天剛擦黑,林招娣把最後一塊破陶碗泡進水盆裡。水面上漂著幾片菜葉,是阿圓中午剩下來的。她沒急著洗,手指在碗沿輕輕一劃,那是她頭一回變出青瓷碗時留下的小豁口,摸著還是順手。
外頭風起了,卷著灰土拍門板,啪啪響了兩下就停了。
“娘。”阿圓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那塊刻字的木片,眼睛亮得像點著兩根火繩,“村口來了好多人。”
林招娣抬頭看她一眼,沒問是誰,也沒問幹啥。她只把溼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,背上那個舊竹編洗碗籃,籃底碎銀叮噹響了一聲。這聲音她熟,走一步晃一下,像是提醒自己還活著,還撐著這個家。
她們一前一後出了門。
周大勇己經在村口老槐樹下站著了,鐵簪別在腰後,人站得筆首。他看見林招娣來了,沒說話,只是抬手往田邊空地上一指。
那兒立著一塊牌。
不是木頭,也不是石頭,說是從百十里外的山溝裡挖出來的青石板,打磨得平平整整,正面刻著西個大字:“通神護民”。
可不止這一塊。
左邊一塊,右邊一塊,前前後後擺了上百塊,大小不一,高矮不同,有的還帶著毛邊,顯然是趕工鑿的。每一塊都朝向村子中心,像一圈人圍坐著守夜。
風吹過,牌面輕輕震了一下,縫隙裡滲出一點青光,微弱得像螢火蟲尾巴,一閃就滅。
有人低聲嘀咕:“咋沒反應?是不是咱們心不誠啊?”
另一個接話:“昨兒縣令脫了官袍種麥,今兒咱們敬牌,神明該看得見吧?”
“可這光……也太小了點。”
話音未落,風猛地大了。上百塊通神牌齊齊一抖,咔咔作響,青光從縫裡往外冒,越連越多,最後竟連成一片,像一層薄霧罩在牌陣上。
人群靜了。
林招娣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牌前。她沒伸手碰,也沒念咒,只是看著那一片浮動的光,低聲道:“你們送來的是牌,還是心?”
沒人答。
她又說:“要是為求雨,那就回去等天;要是為求活路,那就別靠神仙。”
話音落下,周大勇忽然動了。他解下腰後的鐵簪,雙手捧著,慢慢跪了下去。簪子尖朝下,穩穩插進土裡。他額頭抵著手背,一聲沒吭。
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
流民們一個個跟著跪下。有老頭顫巍巍扶著柺棍趴下去,有孩子被母親抱著也學著磕了個頭。沒人指揮,也沒人喊號子,就這麼悄無聲息地,全跪了。
風停了。
青光卻沒散,反而更亮了些。那些光從牌縫裡爬出來,順著地面遊走,最後聚在中央那塊最大通神牌前,慢慢往上浮,竟在半空中投出個影子——是個鼎。
不是假鼎,也不是土捏的,是實打實的三足大鼎,紋路清晰,火痕猶在,跟那天廣場上碎掉的那個真鼎一模一樣。
有人倒抽一口冷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