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照到學堂屋頂上的時候，林招娣正蹲在灶臺邊吹火。鍋裡熬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湯，幾根野菜浮在上面，香味卻引得教室裡的孩子一個個伸長脖子往廚房這邊瞅。阿圓從屋裡抱出一摞粗瓷碗，挨個擺在長條木板搭成的飯桌上。碗不大，個個都豁了口，可洗得乾乾淨淨，在日頭底下泛著白光。
“周大勇！”林招娣衝院外喊了一嗓子，“你再不把柴禾堆好，中午這頓飯就得生吃！”
話音剛落，周大勇扛著一大捆乾草從牆角鑽出來，額頭上全是汗，麻衣後背溼了一大片。他把草往灶房門口一撂，喘著氣說：“村東那戶王家送來的，說是給娃墊屁股的，我順道捎了點柴。”
林招娣瞥他一眼：“人家倒實誠，比某些人強。”
周大勇嘿嘿一笑，沒接話，轉身去搬水桶。他走路帶風，腳底踩得土灰撲撲首冒，走到哪兒都像敲鼓。
阿圓數完碗，抬頭看了看天色，小聲嘀咕：“糧車該到了吧？今早說好辰時出發，這會兒也該回來了。”
林招娣撥了撥灶裡的火苗，沒抬頭：“急啥，路上有個坑窪還得繞道呢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她手裡的火鉗卻頓了一下。
半個時辰前，她站在院門口晾衣服，眼角掃過遠處坡地——那一片荒草長得齊腰高，風吹過去本該是一片起伏，可她分明看見有兩簇草動得不對勁，像是被人猛地踩下去又慌忙起身。她當時沒聲張，只把晾繩上的布衫多擰了一圈，心裡記下了那個位置。
現在想想，越想越悶。
正想著，村道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穿著破短打的漢子跌跌撞撞跑進院子，褲腿上全是泥，手裡還攥著半截斷了的車轅木。
“林……林娘子！”那人嗓門都劈了，“糧車陷溝裡了！不是天災，是人為挖的坑！車伕被石頭砸了腳，拉糧的牛也驚了，往坡下滾了半截才攔住！”
林招娣“騰”地站起來，火鉗“噹啷”一聲掉進灶膛。
“誰趕的車？”她問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是我表哥李老西！他說……說路上碰見幾個穿綢衫的年輕人，騎馬的，沒下車，就站在坡頂看了會兒，走了。然後沒多久，車輪就塌了。”漢子喘著氣，“車上五袋米，全卡在爛泥溝裡，拖不出來！”
林招娣眼神一冷。
綢衫、騎馬、不說話只看——這不就是前兩天被周大勇拎起來罵的那個士族子一夥人？
她扭頭看向周大勇：“你去瞧瞧。”
周大勇早就抄起扁擔往外走，腳步比風還快。
阿圓一首沒吭聲，蹲在地上把最後一隻碗擺正。她的手指摳著碗沿，指節發白。等周大勇的身影消失在村口，她才慢慢站起來，走到母親身邊，仰頭問：“娘，那些米，是給孩子們吃的？”
林招娣看著她，點點頭。
“要是沒了，明天還能開課嗎？”
“開不了。”林招娣說得乾脆，“沒飯，誰家肯讓孩子來？餓肚子唸書，念不出名堂。”
阿圓咬了咬嘴唇，忽然轉身往屋裡走。
她出來時，手裡多了那塊刻字的木片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是她自己照著《三字經》一筆一劃摹的。她站在門檻上，望著教室裡那些低頭吃飯的孩子——有的狼吞虎嚥，有的捨不得吃，把米粒一顆顆挑出來藏進袖口，說是帶回去給妹妹。
她喉嚨動了一下。
“娘。”她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進地裡，“那車米不能丟。”
林招娣抬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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