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破宅門口那塊炭筆記的“學堂”二字還沾著露水。阿圓蹲在門邊，用小石子把歪斜的筆畫一點點描正。她鼻尖上全是灰，手指蹭得黑一道白一道，可眼睛亮得像剛點著的油燈。
林招娣從屋裡端出半碗糙米粥，往門檻上一放：“吃一口再忙。”
阿圓頭也不抬：“等會兒，這‘學’字少一橫，看著彆扭。”
林招娣哼了一聲：“你當這是寫春聯？能認就行。”說著把碗往前推了推，“不吃，涼了可沒人熱第二回。”
周大勇這時扛著兩張矮桌從村東頭回來，肩膀上搭著草繩編的揹帶，腳底下揚起一路土。他把桌子往院裡一撂，拍了拍手：“王獵戶說借就借，還送了一捆乾草，說是給孩子墊屁股用的。”
林招娣瞥了一眼：“人家倒是實在。”
周大勇咧嘴一笑：“我說咱這學堂管飯，他立馬就把家底掏出來了。”
老秀才來得比雞叫還早。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整整齊齊，頭上戴頂舊方巾，手裡拎個褪色的布包袱，拄著根磨禿的柺杖，一步一步走過來。到了門口，他站住，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進考場似的，挺首腰桿邁過門檻。
阿圓第一個看見他，立刻站起來喊：“老先生來了！”
林招娣趕緊迎上去：“您這身板，走這麼遠路不累？”
老秀才擺擺手：“不累，心氣兒提著呢。”他目光掃過院中——兩張矮桌並排擺好，地上鋪了乾草，牆角堆著幾塊平整的石頭當凳子，門後掛著一溜刻好的木牌，上面寫著名字，最上面那塊是“阿圓”。
他鼻子一酸，沒說話，只點了點頭。
孩子們陸陸續續來了。有穿補丁褲的，有光腳丫子的，還有個小丫頭辮子散了一半，懷裡抱著塊破木板當寫字板。他們站在門外不敢進，探頭探腦地看。
阿圓過去一個一個拉進來，指著門後的牌子說：“找到你的名字，掛好，然後坐到草墊上，別亂跑。”
有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盯著她手裡的木片看，小聲問：“姐姐，你寫的字……咋那麼好看？”
阿圓把手背到身後，把那塊磨得發亮的刻字木片藏起來，笑著說：“多寫就看得順眼了，你不也帶著板子嗎？”
小男孩用力點頭，趕緊把自己的木板擺好。
老秀才站上講臺——其實就是半截破磨盤墊高的土臺。他開啟包袱，取出一本紙頁泛黃的《三字經》，輕輕放在膝蓋上撫平。抬頭環視一圈，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：“今日第一課，識三百字，讀《三字經》。先聽我念一遍，再跟著讀。”
他翻開書頁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”
前排一個孩子跟著念：“人之出，性本反。”
旁邊的孩子撲哧笑出聲。
老秀才沒惱，合上書，慢悠悠地說：“你餓了是不是？”
那孩子臉紅了，低頭摳手指。
老秀才又問：“你說‘性本飯’，那飯從哪兒來？”
孩子小聲說：“地裡長的。”
“誰種的？”
“我爹。”
“那你爹識字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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