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著灰土從破宅門口掠過，牆頭那角炭筆記名嘩啦作響。巷子盡頭的人影早己消失在暮色裡，可空氣還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周大勇站在原地，手還按在腰間的鐵簪上，指節微微發白。林招娣輕輕撥出一口氣，肩膀鬆了一寸，但腳步沒動，眼睛仍盯著那扇寫著“學堂”的破門。
阿圓這時才轉過身來，目光掃過人群邊緣一個佝僂的身影——老秀才還跪在地上，雙手撐著青石板，渾身首打哆嗦，花白的頭髮亂成一團，嘴裡喃喃念著什麼，像是“罪過”“不該”，又像是“怕惹禍上身”。
她二話不說，小跑過去，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臂。
“老先生，起來吧。”阿圓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，“您不用怕。”
老秀才猛地一顫，抬頭看她，眼眶通紅，嘴唇抖得說不出整句話：“我……我剛才……他們那麼兇……我……”
“他們走了。”阿圓用力往上託了把，把人往起拽，“有我們在，沒人敢進這門鬧事。”
老人踉蹌著站穩，腿還是軟的，全靠阿圓撐著。他低頭看著這個十歲的小姑娘，一身改小的粗布衣裳，臉上沾著灰，鼻尖全是雀斑，可眼神亮得嚇人，像夜裡不滅的燈芯。
“你……你不害怕？”他聲音沙啞。
阿圓咧嘴一笑：“怕也沒用。我娘說，餓肚子的時候最怕，現在飯快熟了，鍋蓋掀一下，冒點氣，反倒該高興。”
林招娣這時也走過來，站到女兒身邊，順手從袖口掏出塊粗布帕子，遞給老秀才：“擦擦汗，地上涼，別凍著骨頭。”
老秀才接過帕子，手抖得厲害，抹了兩下臉，深吸幾口氣，總算穩住了神。
“我……本本是想來教書的。”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破鞋尖，聲音低下去，“可方才那些人說得狠，說我辱沒師道，說女子入書院是敗壞禮法……我這一輩子讀書，最怕的就是‘非議’二字……所以……所以一時腿軟……”
“腿軟不丟人。”林招娣打斷他，語氣平實，“誰沒見過嚇人的場面？我前兩天看見一隻野狗啃骨頭，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，可後來想想，它也是餓的，跟我逃荒時搶粥沒兩樣。怕歸怕，事兒還得辦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牆上那行字：“‘明日辰時開講’，都寫上了。您要是反悔，現在還來得及轉身走人。可您要是點頭，那就不是一個人的事了，是咱們一塊兒扛。”
老秀才怔住，慢慢抬起頭，看向那堵破牆。原本歪歪扭扭的“學堂”兩個大字還在，底下多了周大勇剛寫的那一行小字，炭條劃得深，一筆一畫都像釘進去的。
他忽然覺得胸口一熱。
“我能教。”他聲音不大，但咬了字，“《千字文》打底，《論語》入門，先識三百字，再講句讀。我不求他們考功名，只求他們能看懂告示、算清賬目、不被人騙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：“米我管夠，炭我供足，桌凳我湊。您只管教。”
周大勇這時往前走了半步，站到門邊，背對著夕陽，影子拉得老長，罩住那扇破門。他沒說話，只是彎腰撿起半截炭條，在“明日辰時開講”下面，又補了西個字：“老先生主講”。
字跡粗拙，可人人都看得明白。
圍觀百姓開始低聲議論。
“連老先生都肯教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，人家讀了一輩子書，都願降尊紆貴，咱們還怕啥？”
“我娃昨兒晚上就吵著要來報名，我還怕沒人教，白跑一趟呢。”
“這下踏實了。”
林招娣掃了眼人群，見不少人眼裡有了光，便回頭對阿圓說：“去，把你那塊刻字的木片拿來。”
阿圓一愣，隨即明白，轉身跑進屋裡，不一會兒捧著那塊磨得發亮的木片出來，遞給她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