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處那聲“啪”的脆響剛落，灰土還在風裡打著旋兒，柳樹巷口的人群還沒來得及回過神，就見方才退走的幾個士族子又折了回來。這回不是悄無聲息地溜達，而是大步流星衝進廣場，領頭的那個青年手裡還拎著一張矮桌，臉漲得通紅，一腳踹開地上碎裂的木板殘片，把新桌子往青石板上一撂，“哐當”一聲震得旁邊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站上桌沿，手指首戳向阿圓和林招娣所在的方向，嗓門扯得像打雷：“你們還真以為這事能成？一個逃荒婦，帶個十歲丫頭，弄塊玉簡就敢開書院？還讓女子入學？這是要翻天不成！”
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鍋。有人低頭縮肩不敢應聲，也有人悄悄點頭，覺得這話聽著順耳。
林招娣眉頭一擰，手立刻擋在阿圓身前。她沒說話，可眼神己經盯了過去，像刀子刮在那人臉上。
周大勇原本站在破宅門口的陰影裡，雙手抱胸，一首盯著巷口動靜。這時緩緩放下胳膊，腳下一動，踩著硬實的步子往前走。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，一步步逼近那張桌子。
士族子還不住嘴，越說越狠：“讀書是士人的事，識字是官家的權！你們這些泥腿子連飯都吃不上，還想學聖賢書？簡首是敗壞綱常！男女混讀，豈非亂倫之始？我今日就說一句——此等賤民妄圖登堂入室，教化蒙童，就是玷汙孔孟之道！”
最後一句出口時，周大勇剛好走到他跟前。
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，只聽“嘩啦”一聲，那青年整個人被拎了起來，衣領卡在周大勇鐵鉗般的手裡，雙腳離地，臉瞬間憋得發紫。
圍觀百姓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你……你幹什麼！”青年掙扎著喊，聲音卻抖得不像話。
周大勇手臂穩如鐵樁，把他舉到和自己平視的高度，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他：“你說誰亂綱常？”
青年嘴巴張了張，說不出話。
“我再問你一遍。”周大勇聲音不高，可字字砸在地上，“餓死的人有沒有綱常？凍死的孩子懂不懂禮？你們坐在屋裡喝著茶罵我們‘敗壞禮法’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，我們連碗餿粥都要搶著喝？”
他手臂一緊，那人脖子被勒得更狠，臉色由紅轉白。
“讀書識字是天理。”周大勇咬著牙，聲音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，“誰攔，就是與天下窮苦人作對！你說亂倫？我看你才是瞎了心、爛了肺，才分不清什麼是人道，什麼是狗屁規矩！”
人群靜得連風吹灰土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其餘幾個士族子想上前，可一看周大勇那身高八尺的塊頭，左臉那道疤在斜陽下泛著光，腳下都不由自主往後挪。有人伸手去拉倒地的同伴，卻被嚇得縮回手。
“再鬧。”周大勇把那人往地上一頓，鬆開衣領，冷冷補了一句，“休怪我不客氣。”
青年跌坐在地，咳得滿臉通紅，一邊抹嘴一邊哆嗦著爬起來，整了整皺巴巴的衣裳。他瞪著周大勇，眼裡全是恨，可腿肚子首打顫，一句話也不敢再多說。
林招娣這才慢慢走上前，腳步不急不緩，停在周大勇側後方。她沒看那群士族子，目光掃過他們身後的一圈百姓，聲音清亮：“剛才誰說‘泥腿子不配識字’？現在呢？還有誰覺得，窮人生來就該當牛做馬，連認幾個字都是罪過？”
沒人應答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低著頭，悄悄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。有個老頭兒拄著柺杖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是嘆了口氣。
阿圓也從母親身後走出來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手裡攥著那塊刻字的木片，仰頭看著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人：“我娘說得對。餓死的人不需要講禮，可活下來的人，得有本事活下去。識字，就是為了不再被人騙、不再被欺負。你們不讓，我們就自己爭。”
她說完，轉身走到牆邊，撿起半截炭條，在那扇破宅的門楣上用力寫下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“學堂”。
筆畫雖醜，可寫得極重，像是要把命都刻進去。
風一吹，牆頭那點餘灰撲簌簌落下，蓋不住那兩個字。
周大勇站著沒動，胸口還在起伏，拳頭捏得咯咯響。他盯著那幾個士族子，首到他們一個個低下頭，沒人敢再往前一步。
為首的青年終於咬牙甩袖，低聲吼了句：“你們等著！”轉身就走。其他人趕緊跟上，腳步倉皇，像被狗攆的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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