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接過來,走到牆邊,把木片貼在“老先生主講”旁邊,用炭條沿著邊緣描了一圈,留下個方方正正的印子。
“這是第一塊‘學籍牌’。”她大聲說,“誰家孩子來上學,我就給他做一塊這樣的木牌,刻上名字,掛在門後。每天來,牌子掛上;不來,我就記一筆。學得好,月底還能換半斤糙米。”
人群頓時嗡地一聲炸開。
“真給米?”
“換米?那我家二丫頭肯定天天來!”
“我家老大不識數,算不清工錢,被人坑過兩回了,這回非送來不可!”
林招娣嘴角微揚:“我說話算數。只要老先生肯教,我就供到底。”
老秀才看著這一幕,眼圈又紅了。他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兩步,伸手摸了摸牆上那個炭條框出來的空位,像是在摸一塊真正的牌匾。
“我……我今晚就收拾屋子。”他聲音發哽,“把舊書箱翻出來,撣乾淨灰,備好講義。明早……明早我一定準時來。”
阿圓仰頭看他,用力點頭:“您說了算數,我們也算數。”
林招娣拍拍女兒肩膀,轉頭對周大勇說:“去村東頭王獵戶家借兩張矮桌,再找趙西要點乾草鋪地。明天來的娃多,不能讓他們站著聽課。”
周大勇應了一聲,轉身就走,腳步沉穩,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火氣。路過老秀才身邊時,他頓了一下,低聲說:“先生慢走,我給您留門。”
老秀才愣住,隨即重重點頭。
人群漸漸散去一些,有人回家準備孩子的衣物,有人留下來幫忙打掃院子。兩個婦人主動拿起掃帚,開始清理屋角的碎瓦爛磚。
阿圓一首扶著老秀才的胳膊,送他走到院門口。
“您家住哪兒?遠不遠?”她問。
“不遠,就在村西頭,舊祠堂邊上。”老人拄著柺杖,腳步虛浮,“以前教私塾,後來沒人請,就閉門讀書了……唉,沒想到臨老了,反倒被個小姑娘領著重新開門。”
阿圓笑了:“我不是小姑娘,我是招娣家的阿圓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誰。”老秀才也笑了,眼角皺紋堆在一起,“你是讓玉簡化形的人,是讓縣令點頭的人,是你孃的膽子,也是這亂世裡的一點光。”
阿圓沒聽懂最後那句,但她知道是誇她,於是笑得更開了。
“那您可得好好教。”她說,“我以後還要認更多字,說不定哪天就教您了。”
老秀才哈哈一笑,笑聲驚飛了簷下一隻麻雀。
他慢慢走出院子,背影在夕陽下顯得單薄,卻又挺得筆首。
林招娣站在門內,看著他走遠,輕聲說:“這人,能成事。”
阿圓回到牆邊,踮起腳,用手指輕輕描了描“明日辰時開講”那幾個字。
炭粉蹭在指尖,黑乎乎的。
她握緊拳頭,像握住了一團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