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曬得牆根發燙，泥路上的影子縮成一小團。綵鳳被娘拽著胳膊往前拖，腳後跟在地上劃出兩道深印。她耳朵紅得像要滴血，左耳垂還掛著剛才揪出來的褶子，一晃一晃地疼。
她沒哭出聲，可眼淚止不住，順著臉頰往下滾，混著灰土在下巴處結了一小塊泥痂。她死死扭頭往後看，那扇破窗還在，院裡阿圓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：“……雨水多，就得省著吃……”
“你還看！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！”綵鳳母猛地一扯，綵鳳踉蹌了一下，膝蓋磕在石頭上，悶哼一聲。
她終於忍不住了，聲音發顫：“娘，我就想聽一句……一句就行……”
“聽什麼聽？你當自己是讀書人了？”綵鳳母啐了一口，“女娃認字有個屁用！將來還不是洗衣做飯帶孩子？你姐十六歲嫁過去連名字都不會寫，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？”
綵鳳咬住下唇，指甲掐進掌心。她不想提姐姐，姐姐出嫁那天穿著借來的紅襖，笑得勉強，第二天回門時眼角青了一塊，說是摔的。沒人問，也沒人敢問。
她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就在這時候，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草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啪啪的響動，越來越近。
阿圓從書院門裡衝了出來，辮子甩在背後，手裡還攥著半截炭條。她一口氣跑到小路上，側身往綵鳳前面一站，雙手張開，像只護崽的小母雞。
“阿姨，”她喘了口氣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，“綵鳳想學習是好事，讓她留下吧。”
綵鳳母愣住了，手還抓著女兒胳膊，瞪著眼看眼前這個十歲的小丫頭。她上下打量阿圓：一身改小的舊衣，臉上有雀斑，頭髮扎得歪歪扭扭，腳上那雙布鞋前頭還裂了口子。
“你算哪根蔥？”她冷笑，“逃荒來的野丫頭，也敢管我教閨女？”
阿圓沒退，站得更穩了些。她把炭條塞進袖口，空出手來輕輕握住綵鳳的手。那隻手冰涼，抖得厲害。
“我不是管您，”她說，“我是說，她願意學，能學會，這不好嗎？昨天我們算了一畝地收多少糧，她一聽就會。前天講節氣，她記得比誰都牢。您要是不信，可以問問她春分能不能翻地。”
綵鳳母嗤地一笑：“翻地？她懂個屁！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，女人不下田，識字更犯忌諱！你瞧瞧村裡哪個姑娘上學堂？啊？就你家開這個破院子，收留些閒雜人等，裝什麼先生？”
她說完又要扯人走，手上加力。綵鳳一個趔趄，差點跪倒。
阿圓立刻往前半步，還是攔在前面。她的身影不高，擋在那兒卻像堵了道牆。
“阿姨，”她聲音還是平的，可眼裡亮得嚇人，“您知道為啥去年翻早了地，苗全死了嗎？”
綵鳳母動作一頓。
“因為土太溼，種子捂爛了。”阿圓看著她，“春分前後要看墒情，幹了要澆水，溼了得晾幾天。這不是誰說了算，是地裡的道理。綵鳳想知道這個，沒錯。”
綵鳳母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“她不是偷懶不去掃雞窩，她是記住了課，想回家告訴您。”阿圓握緊了綵鳳的手，“您打她罵她，她還是會回頭望這院子。因為她心裡明白——有些事，得靠腦子活，不是靠拳頭壓。”
綵鳳母臉色變了變，甩手就要推阿圓肩膀：“小小年紀胡說八道！我教訓自家閨女，輪得到你插嘴？”
阿圓身子晃了晃，沒倒，腳下一步沒退。
這時，林招娣走到了院門口。
她沒大聲嚷，也沒往前衝，就站在那兒，雙臂環胸，目光沉沉地看著這邊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整個人像根釘子紮在地上，風吹不動。
周大勇也站起來了。他放下鋸子，順手抄起靠牆的木棍，緩步走了過來。腳步不快，可每一步都穩，踩得地上浮土微微揚起。
綵鳳母察覺到動靜，回頭瞥了一眼。看見林招娣站著不動，周大勇拎著棍子走近，她喉嚨裡咕噥了一聲，手勁松了點，但還是沒放開彩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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