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，書院牆根的露水還沒幹。周大勇蹲在東牆下刨木料，刨花一圈圈卷出來，堆在他腳邊像小山。他抬頭瞅了眼南牆那塊釘好的門板，上面“春分”兩個炭筆字被晨光曬得發白，昨兒阿圓教孩子畫的太陽和鋤頭也模糊了邊。
屋裡傳來翻書聲。林招娣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，手裡捏著一本《農政全書》，其實沒真看進去。她耳朵聽著外頭——孩子們的腳步聲還沒響起來，但該來的總會來。昨兒那些小崽子散得晚，走時一個個眼睛發亮，嘴裡唸叨著“三筐米西十五斤”，連放屁都帶算數味兒。
她正想著，眼角忽然掃見西牆外矮土堆那兒有點不對勁。一根狗尾草彎了一下，又彈回去。再定睛看，牆縫底下露出半截灰布鞋尖，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。
林招娣沒動，只把書頁翻了個面，假裝繼續讀。
牆外那頭，綵鳳趴在地上，臉貼著牆縫。她左眼正好對準一條裂口，能看清院子裡的情形。阿圓正站在石臺前，拿根炭條在門板上寫“穀雨”兩個字，邊上圍了一圈孩子，個個伸長脖子。
“穀雨下種，正好趕墒。”阿圓回頭說，“土要是太乾，就得先澆水；要是太溼，踩一腳全是泥，苗也喘不過氣。”
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子舉手：“姐姐，那我娘前年為啥播了豆子不出苗？”
“八成是地太溼，種子爛根了。”阿圓蹲下來，“你們回家可以問爹孃，去年啥時候下的種？有沒有連著下雨？記住了，就能改明年。”
綵鳳聽得入神，手指不自覺地在泥地上劃拉，照著阿圓寫的“穀雨”一筆一劃描。她嘴角微微翹起，鼻尖上沾了點土也沒覺著。
周大勇那邊刨完一塊板，順手拿起鋸子比了比長度，目光一斜，也看見了牆角那雙小腳。他皺了下眉，沒吭聲，低頭繼續幹活。他知道這丫頭前兩天就在外頭晃過，以為只是路過，沒想到天天來。
林招娣這時站起身，端起空碗往洗碗籃走去。路過窗邊時，她腳步頓了頓，視線掠過牆根。那雙鞋還在，腦袋卻縮回去了，只留一撮歪辮子梢兒露在外頭。
她輕哼一聲，沒說話，轉身進屋倒水。
院裡，阿圓己經開始講新題：“現在我們算算，一畝地收三百斤麥，三畝地一共多少？”
“九百斤！”幾個大點的孩子搶答。
“對。那要是賣了，一斤換三文錢，總共能換多少？”
孩子們嘰嘰喳喳開始掰手指。綵鳳趴在牆外，嘴唇跟著動，也在默算。她算到一半，忍不住用指甲在泥地上刻下“3×300=900”，又接著寫“900×3=2700”。寫完自己愣了下——她居然會算這麼大的數了。
她咧嘴笑了，眼睛亮得像灶膛裡的火星。
就在這時候，身後小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還夾著粗重的喘氣。綵鳳還沒反應過來，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揪住她左耳，把她整個人從牆根拽了起來。
“哎喲！”綵鳳痛得跳腳，眼淚一下子湧上來。
“你還敢在這兒！女娃學啥！聾了是不是？”綵鳳母臉色鐵青，一手扯著女兒耳朵，一手拽她胳膊，力氣大得能把人拖倒，“昨天餵豬的食灑了一地沒人管，今早雞窩都沒掃，你就知道往這兒爬？骨頭輕了是不是？”
綵鳳踉蹌著被往外拖，耳朵火辣辣疼，可她死死扭頭看著院子方向。阿圓還在講課，孩子們圍成一圈，誰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。
“娘……我就聽一句……就一句……”她聲音發抖，腳在地上蹭出兩道印子。
“聽一句？你都聽了三天了！”綵鳳母嗓門拔高，“讀書識字能當飯吃？能給你找戶好人家？你姐十六就嫁人，連‘人’字都不會寫，現在婆家不說她半個不字！你倒想學先生樣兒？做夢去吧！”
她越說越氣，手上加力，硬生生把綵鳳往小路上拽。綵鳳掙扎著，辮子散了一邊，臉上沾了土和淚，可眼睛一首盯著那扇破窗，恨不得把裡頭的聲音刻進腦子裡。
“娘，她們都在學……男娃女娃都能問問題……阿圓姐姐說……說人人都能懂道理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綵鳳母猛地停步，轉過身，一巴掌拍在女兒肩上，“什麼阿圓姐姐？一個逃荒來的野丫頭，你也信她胡咧咧？你爹說了，女子無才便是德，認字多了心野，將來管不住！再讓我看見你在這兒晃，打斷你的腿！”
她說完又要走，綵鳳卻突然停下，掙了下沒掙開，哽咽著喊：“可我想知道——春分那天到底能不能翻地！我娘去年翻早了，苗全死了！我想知道為啥！”
這話出口，綵鳳母動作一頓。她回頭瞪女兒，眼裡全是不可置信：“你還敢頂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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