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秀才的咳嗽聲一落,屋裡就安靜了。孩子們低頭的低頭,翻木片的翻木片,誰也不敢再抬頭看那張歪腿的凳子。綵鳳坐在上面,屁股底下硌得慌,手心還是溼的,但她沒敢擦,只把手指悄悄摳進凳子縫裡,像是抓著救命的繩子。
陽光挪了個位置,從窗紙斜照進來,落在講臺前的一小塊地上。老秀才慢悠悠地開啟他那本邊角磨毛的《千字文》,準備開講。可剛唸了兩句,外頭就傳來幾聲壓低的說話聲,像蚊子在耳邊繞。
“聽說了嗎?前村私塾收了女娃,當年科考一個都沒中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還能有假?我爹說的,女氣衝了文脈,讀書人沾上都要倒黴。”
聲音是從後排傳來的。幾個男童湊在一起,腦袋挨著腦袋,眼睛卻時不時往綵鳳這邊瞟。士族子站在他們中間,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綢衫,袖口還繡了朵褪色的雲紋。他個子不高,但站得筆首,說話時下巴微揚,像只剛學會打鳴的小公雞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故意提高嗓門:“你們看她,連個凳子都要搶,心性不定,怎麼配跟咱們同讀?這書院要是被她壞了運道,咱們都得遭殃。”
這話一齣,屋裡空氣又變了。原本還只是偷偷看的,現在都明目張膽地盯著綵鳳。前排那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本來想回頭跟她說話,手剛抬起來,就被她哥一把拽住胳膊,低聲說了句什麼,兩人立刻轉過身去,背對著綵鳳。
綵鳳咬住下唇,指甲掐進掌心。她不想哭,可眼眶還是熱了。她知道這些人不是怕她搶凳子,是怕她坐在這兒——女娃不該來,來了就是禍。
她偷偷瞄了一眼前排的阿圓。阿圓還是低著頭,手裡炭筆在木片上劃得沙沙響,好像什麼都沒聽見。可她的肩膀繃得很緊,手腕轉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窗外,林招娣靠在牆根下,竹籃抱在懷裡,手指死死扣住籃沿。她聽見了那些話,一個字都沒漏。周大勇站在她旁邊,拳頭捏得咯咯響,扭頭看她:“娘,我去踹他兩腳?”
“別動。”林招娣抬手攔住他,聲音壓得極低,“聽聽再說。”
她眯起眼,順著窗縫往裡瞧。士族子己經走到中間,揹著手,學著老秀才的樣子清了清嗓子:“諸位同窗,我今日提醒你們一句——‘女子無才便是德’,這是祖訓。咱們讀書是為了考功名、光宗耀祖,可不是來聽女娃哭鼻子搶東西的。”
幾個膽小的男童互相看看,有人小聲附和:“是啊……女娃識字也沒用。”
“她要真能考上,太陽得從西邊出來。”
“我看她待不了幾天,早晚得滾蛋。”
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綵鳳耳朵裡。她手裡的木片突然“咔”一聲斷了,碎片扎進掌心,疼得她猛地一抖。可她沒出聲,只把斷片攥得更緊,指縫裡滲出血絲,在泥地上滴出一個小紅點。
這時,阿圓站起來了。
她沒大聲嚷,也沒指著誰罵,只是慢慢走到綵鳳身邊,蹲下來,看著她手裡的斷木片。她伸手,輕輕把碎片從綵鳳掌心裡拿出來,吹了吹灰,放進自己袖袋裡。然後問:“你疼嗎?”
綵鳳搖頭,眼淚卻滾了下來。
阿圓沒再說別的,只拍了拍她肩膀,轉身走回座位。可就在她經過士族子身邊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她沒抬頭,聲音也不大,卻剛好能讓前後幾排都聽見:“那你呢?你背得下《千字文》前五十字嗎?”
士族子一愣,臉唰地紅了。他昨天還在背“天地玄黃”,卡在“寒來暑往”那兒半天接不上。
屋裡一下子靜了幾秒。有人憋笑,有人低頭裝看不見。士族子惱羞成怒,梗著脖子吼:“你少管閒事!女娃本來就該在家織布做飯,跑這兒來裝什麼讀書人?”
阿圓沒理他,坐下後繼續寫她的字。可剛才那一問,像塊小石子扔進池塘,漣漪一圈圈散開了。
課間休息時,孩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。有人遞紙條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西個字:“莫近女災”。兩個曾幫綵鳳搬書的男孩被人圍住笑話:“討好災星,不怕考不上?”兩人漲紅了臉,低頭不語,再也沒人敢靠近綵鳳。
林招娣在窗外看得清楚。她牙關咬緊,竹籃把手被她攥得變了形。周大勇又想衝進去,被她一把拉住:“等等。”
“等啥?再等下去她得被活活氣死!”
“這不是打架的事。”林招娣眯著眼,“這是人心。人心亂了,比餓肚子還難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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