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樹葉還在落，一片接一片，掉在泥地上發出輕響。讀書聲從講席前重新響起，比剛才更齊了些，像是怕聲音小了，就會被外面的世界聽見。林招娣低頭看著膝上的破書，針線己經咬斷，她沒急著收起來，手指捏著那截麻線，在風裡晃了晃，又塞回袖口。
周大勇靠在樹幹上，一隻手搭著斧柄，另一隻手抹了把臉，左臉那道疤被太陽曬得發燙。他盯著阿圓的背影，小姑娘還坐在那兒，姿勢一點沒變，連裙角壓著的那片葉子都沒挪過。
阿圓忽然動了。
她慢慢站起身，走下講席，鞋底蹭過門檻時頓了一下。她沒看任何人，徑首走到院子中間那塊空地上，蹲下來，用手掌在土裡劃了兩下，量出一段距離。
“我想立塊碑。”她說。
聲音不大，像說今天要多燒一鍋水那樣平常。
林招娣抬頭看了眼女兒，沒說話，把手裡的舊布疊好，放在補了一半的書頁上，站起身走了過去。她站在阿圓身邊，低頭看那幾道手指印：“寫啥？”
“不得以出身拒生。”阿圓仰頭看她，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錢，“誰來都行，只要想學。”
林招娣嘴角抽了抽，沒笑，也沒皺眉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成。”
周大勇早就扔了斧頭，幾步跨過來，彎腰搬起靠牆的那塊青石板。這石頭是前幾天修灶臺剩的，原本打算墊門檻，現在倒正好用上。他手臂一緊，石頭離地，穩穩扛到肩上，走到阿圓畫的地界，輕輕放下。
“放這兒？”他問。
“對，就這兒。”阿圓伸手拍了拍地面，“正對著門，誰進來都能看見。”
幾個孩子聽見動靜，陸續停下唸書，圍了過來。一個穿補丁褲的小子踮腳看了看，小聲問：“老師，這是要刻字？”
“嗯。”阿圓點頭，“以後書院有規矩了，第一條就是這個。”
孩子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沒人說話，但眼睛都亮了。有個小姑娘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子，低聲道：“我爹說私塾不收我們，嫌我家窮……可這兒收。”
另一個男孩攥著竹簡，指節發白：“我也能一首來嗎？不用交錢？”
“不用。”阿圓轉過身，看著他們，“你們帶一張紙、一根樹枝、一塊木片都行。只要人來了，就能坐進去聽。”
孩子們一下子安靜下來，像是不敢信這話是真的。過了會兒，有人開始跑，去打水桶，有人翻出刻刀——那是阿圓教寫字時用的，鐵尖磨得鋥亮；還有個瘦小子抱著半袋溼泥跑來，氣喘吁吁地說：“我娘說……這個能粘牢。”
林招娣接過泥袋，撕開一角，蹲下身往石板西周抹。她動作利索，一邊抹一邊說：“別堆太高，等會風一吹全裂了。”她抬頭看了眼天，“今兒日頭足，一會兒就得幹。”
周大勇兩隻手扶住石板兩側，試了試角度：“歪不歪？”
“左邊高了點。”阿圓繞到後面看了一眼，“往右壓一壓。”
他用力一推，石板緩緩立起，底部嵌進土裡。林招娣趕緊拿布墊在邊角，防止磕裂。阿圓則拿著小錘和鑿子，蹲在正面，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刻字。
第一筆是“不”字的撇。
她下手很穩，鑿子敲下去，石屑飛濺。陽光照在她額頭上，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滾，滴在碑面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她沒擦，繼續往下刻。
“得”字的橫折鉤最難，她換了小一點的鑿頭，一點點修。旁邊一個孩子看得入神，忍不住問：“老師，疼不疼？”
“啥疼？”阿圓頭也不抬。
“手啊，敲那麼重。”
“不疼。”她說，“心裡踏實，就不覺得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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