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也走過來，站她身後半步，沒碰碑，只看著女兒的背影。
周大勇鬆開手，退到碑後，靠牆站著，順手把斧頭撿起來，搭在肩上，目光落在阿圓身上。
孩子們圍了上來。
他們不敢太近，先是遠遠看著，然後一個接一個往前挪。最先靠近的是個穿破襖的小女孩，辮子歪著，手裡還攥著半截粉筆頭。她仰頭問：“老師，我爹是挑糞的，我也能來？”
“你能來。”阿圓蹲下，平視她眼睛，“而且可以一首來，學到你會寫的第一個字，再到你讀懂的第一本書。”
小女孩眨了眨眼，突然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。她伸手摸了摸碑角，輕輕說了句：“謝謝老師。”
接著是一個曾被私塾夫子趕出來的男孩，臉上還有舊傷疤。他站在最前面，手指摳著褲縫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，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。
其他孩子也紛紛上前。有的小聲念字，有的用手指臨摹筆畫，有個年紀最小的，乾脆趴在地上，把臉貼在碑底，像是怕忘了這感覺。
沒人哭，也沒人喊，但空氣裡有種東西變了。
像是原來堵在門口的一堵牆，咔的一聲，裂了道縫。
阿圓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，轉身面對大家，聲音清亮：“在這裡，不管你出身如何，都能公平地學習。”
孩子們齊齊抬頭，眼神亮得像星星。
一個穿草鞋的男孩大聲說：“我以後要當先生！”
“我要寫家信給我娘！”另一個女孩舉著手裡的木片。
“我要認完一千個字！”一個小胖子蹦起來。
笑聲炸開，連風都跟著跑了起來。林招娣站在邊上，看著這群髒兮兮、瘦巴巴的孩子一個個挺首脊背，眼裡冒著光，忽然覺得，這破院子，比縣太爺的大堂還氣派。
周大勇撓了撓左臉的疤，低聲說了句：“值了。”
阿圓沒聽清：“啥？”
“我說，這塊碑，立得值。”他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你寫的字，比我砍的柴還結實。”
阿圓也笑了，轉身又摸了摸碑面。她的指尖停在“生”字最後一豎上，那裡被陽光照得發亮，像一道通往遠處的路。
孩子們圍著碑不肯散，有人提議：“咱們給它取個名字吧！”
“叫‘光明碑’！”
“叫‘讀書碑’！”
“叫‘阿圓老師碑’！”
阿圓連忙擺手：“別別別，就叫它‘破門第’。”
“破門第？”孩子們愣住。
“對。”她點頭，“門第的門，打破的破。咱們不守老規矩，誰都能進來——這才是真正的破門第。”
林招娣聽了，忽然哈哈笑出聲：“好名字！比那些‘忠義坊’‘節孝碑’聽著痛快多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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