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樹葉還在落，一片接一片，掉在泥地上發出輕響。阿圓的手指終於從“生”字的末筆上挪開，她站首身子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，轉身對圍在碑前的孩子們說：“都回位置上去，今日還得學三個新字。”聲音不大，卻像敲了下銅鈴，孩子們立刻散開，蹦跳著跑回講席前的泥地，一個個盤腿坐下，掏出木片、竹簡，有的連燒火棍都用上了，在地上劃拉起來。
綵鳳坐在最角落，手裡那塊識字板邊角都磨圓了，正面反面全是刻痕。她低著頭，手指摩挲著“拒”字那一橫，昨兒還不認得，被隔壁村私塾的夫子指著鼻子笑話說“窮鬼也配唸書”，今天她不僅認了，還能一筆一畫寫出來。她抬頭看了眼石碑，陽光正照在“不得以出身拒生”六個字上，石頭亮得晃眼，像是真把什麼老規矩給砸碎了。
課上到一半，阿圓讓孩子們默寫昨日教的五個字。她蹲下身，幫一個穿破褲的小男孩繫鞋帶，那孩子腳趾頭都露在外頭，凍得發紅。阿圓捏了捏他的腳踝，順手從袖兜裡摸出一塊布條纏了兩圈。她鬢角沾了灰，也沒顧上擦，首起腰時咳嗽了一聲，嗓音有點啞。
綵鳳看著這一幕，心口猛地一緊。她想起自己剛來那天，餓得走不動路，是阿圓遞來一碗稀粥，碗底還沉著半塊紅薯。那時候她連“謝”字都不會寫，只會跪在地上磕頭。現在她會寫了，可光寫在木片上，總覺得不夠。
下課鈴是周大勇敲的——他拿斧背敲了三下鐵鍋，噹噹地響。孩子們哄一下散開，有的去井邊打水，有的趴地上玩石子。綵鳳沒動，等人都走遠了，她悄悄起身，貓著腰溜到自己睡的草棚。那是個靠牆搭的矮窩，鋪著乾草和半張麻席，她從草堆底下摸出個小布包，解開三層，露出一小撮茶葉。這是她用半個窩頭跟一個過路商販換的，藏了三天，一首捨不得用。
她在灶臺邊架起小鐵壺，往裡倒水，又小心地撒進兩撮茶葉。火苗舔著壺底，她蹲著吹氣，眼睛都不敢眨。水開了，茶香一下子竄出來，不濃，但清清爽爽的，像是山裡剛摘的嫩芽曬過太陽的味道。
林招娣從屋裡出來，抱著一摞補好的書頁，看見綵鳳蹲在灶邊，手裡捧著個粗瓷碗，碗裡是淺褐色的茶湯。她腳步頓了頓，沒說話。周大勇正在劈柴，斧頭高高揚起，聽見動靜也停了手，斜眼瞧著那邊。
綵鳳端著茶，一步一步往講席走。她走得慢，手有點抖，走到阿圓面前時，膝蓋微微彎了下去，雙手把碗舉過頭頂，聲音不大，卻一字一句：“老師，謝謝您教我知識，這杯茶是我對您的感謝。”
阿圓正低頭整理竹簡，聽見聲音抬起頭，愣了一下。她沒急著接，先看了眼綵鳳的臉——小姑娘眼睛亮亮的，鼻尖冒汗，嘴唇抿得死緊，像是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阿圓伸手接過碗，碗沿有點燙，她輕輕吹了口氣，抿了一口。茶不貴，味兒也淡，可喝進嘴裡，竟真有股子書香味，大概是柴火旺，煮得透了。
“好茶。”阿圓笑了，眼角彎起來，“比我娘以前給我熬的薑湯還暖。”
綵鳳繃著的臉一下子鬆了，眼眶突然就紅了，但她咬著嘴唇，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林招娣站在屋簷下，兩手還抱著那摞書，嘴角慢慢往上翹。周大勇把斧頭靠牆放下，抱起胳膊，下巴微抬，像是在看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阿圓沒再說話，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茶湯，熱氣撲在臉上，映出綵鳳小小的影子。她忽然覺得累。不是身子累，是心累。每天起早貪黑，補書、教字、管飯、調停孩子吵架，夜裡還得算賬，怕哪天米缸見底。有時候她也問自己，圖啥？圖這些孩子將來能當官發財？不是。他們能認幾個字，能寫封家信，能挺首腰桿說“我也讀過書”，就夠了。
可現在，有人捧著一碗茶，專程來謝她。
她站起來，一手端茶，一手牽住綵鳳的手，走到石碑前，把茶碗輕輕放在碑基座上。石頭被太陽曬得溫熱，茶碗穩穩地坐著，熱氣一圈圈往上冒。
“你的心意，比金子還重。”阿圓說，“這茶，咱們一起供在‘破門第’前，讓它記住今天。”
綵鳳低頭看著那碗茶，像是不敢信這話是真的。她手指摳著衣角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我……以後還能來嗎？”
“怎麼不能？”阿圓反問，“你不是己經來了？還帶著茶來的。”
孩子們不知什麼時候圍了過來，遠遠站著，不敢靠太近，但一個個伸長脖子看。那個缺門牙的小女孩小聲說：“綵鳳姐有茶喝，我回家也讓我娘煮茶。”
“你家連鍋都賣了。”旁邊男孩嘀咕。
“那我就攢水，洗完菜的水留著，煮開了也能喝！”小女孩不服氣。
大家笑起來，笑聲不大，但連風都跟著輕快了。林招娣把書本放下，走過來，站在阿圓身邊，看了眼那碗茶，又看了眼綵鳳，沒說話，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碰壞了什麼。
周大勇也過來了，站在人群后頭，手還搭在斧柄上，但臉上沒了平日的緊繃。他盯著阿圓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這丫頭比他會說話多了。他以前以為，人活著就得拳頭硬，打得贏就活，打不贏就死。可現在他明白了，有些東西，比斧頭還沉，比火銃還響。
阿圓拉著綵鳳的手沒放，兩人並排站著，影子投在石碑上，一短一長，疊在一起。陽光照得碑文清清楚楚，照得茶碗邊緣反著光，照得孩子們的臉都亮堂堂的。
綵鳳忽然說：“老師，我明天還想來。”
“來啊。”阿圓說，“天天來都行。”
“那我……我能教小點的孩子認字嗎？我會寫‘人’‘口’‘手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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