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劈完最後一塊柴，斧頭往地上一插，抹了把額頭的汗。日頭己經爬得老高，照得院子亮堂堂的，連牆角那堆碎瓦片都反著光。林招娣站在屋簷下，手裡還抱著昨兒補好的書頁，目光落在灶臺邊那個空了的粗瓷碗上。
她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就那麼看著。
阿圓從講席前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她昨夜睡得不踏實，夢裡全是綵鳳捧茶時發抖的手，還有那碗茶擱在石碑基座上的樣子。她原以為自己撐得住，可人一多、事一雜，心就沉下來。教子容易，管人難；管肚子更難。但她也知道，有些人來書院，不是為了當官發財，只是想知道自己不比別人低一頭。
她走到母親身邊，小聲問：“娘，那茶……真留到春天？”
林招娣低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一勾：“你當我說笑？那一口茶，喝的是人心，澆樹根最養得活。”
阿圓抿了抿嘴，忽然轉身走向院中空地。孩子們剛散課，有的蹲在地上玩石子，有的趴著寫字，聽見腳步聲抬頭看，見是阿圓，一個個趕緊坐首了。
“咱們今天不上新字。”阿圓站定，聲音清亮，“咱們種棵樹。”
幾個孩子愣住，眨眨眼，沒反應過來。
“種樹？”一個穿補丁褲的小男孩舉手，“老師，種啥樹？能結果子嗎？”
“不結果。”阿圓搖頭，“它只長葉子，夏天遮陰，冬天落雪，年年都在。”
“那為啥要種？”
阿圓沒答，回頭看了眼母親。林招娣走過來，把那摞書放在矮凳上，順手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，開啟——正是昨兒綵鳳用過的那隻粗瓷碗，邊緣磕了一道口子，底還沾著點茶葉末。
“這碗喝過謝師的茶。”林招娣說，“我把它敲碎，埋進樹根底下。以後誰在這兒唸書，樹就替他記著。”
孩子們一聽，全圍了過來。
“我能挖坑！”
“我會挑水！”
“我力氣大，我能扶樹苗！”
吵成一片。
周大勇拔起斧頭，走過去一腳踢開柴堆，抄起靠牆的鋤頭：“吵啥吵，排好隊，抬桶的抬桶，拿鏟的拿鏟，聽阿圓安排。”
他話不多，嗓門卻大，孩子們立馬閉嘴，乖乖分組。
樹苗是林招娣早幾日託商隊捎來的榆樹苗，細溜溜的一根，還沒人高。周大勇先用鋤頭破土，乾硬的地被刨出一道深溝。他擦了把汗，回頭對幾個大點的孩子說：“學著點，鬆土得先西周下手，中間掏心，不然根扎不穩。”
孩子們圍一圈，瞪大眼瞧。
阿圓組織人輪班挑水，兩個大孩子抬個木桶，晃晃悠悠從井邊回來。一個小丫頭踮腳想幫忙，差點被絆倒，桶歪了一下，水潑出去半瓢。她嚇得縮脖子，阿圓走過去扶正桶，笑著說：“灑了也不打緊，地渴著呢。”
那小丫頭咧嘴笑了，跟著隊伍又跑回去。
林招娣蹲在坑邊，把碎瓷片一點點埋進土裡，嘴裡唸叨：“喝過書香味的水，養得出讀書人的樹。”說完自己也笑了，搖頭，“這話聽著像瞎扯，可我信。”
樹苗放進坑，周大勇一手扶著，一手指揮填土：“慢點培，別壓太實，留點縫透氣。”阿圓親自捧土，一圈圈圍上去，邊填邊輕輕拍實。
最後，那碗剩下的茶水被倒進根部。水滲進土裡，顏色變暗，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“成了。”周大勇拍拍手，退後兩步，“這樹要是活不了，那就是天不讓它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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