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正蹲在灶臺前,手裡的墨塊在硯臺上一圈圈磨著,屋外剛掃乾淨的泥地還留著掃帚劃過的印子。她眼角一跳,聽見“哐”一聲,門被風撞得死死的,連門框都晃了三下。還沒來得及起身,就見窗紙外天色全黑,雪片子像被人從天上兜頭倒下來,噼裡啪啦砸得窗欞首顫。
“這鬼天氣!”她罵了一句,趕緊起身去頂門,順手把桌上那幾張剛裁好的紙往裡推了推,免得被風吹到灶膛裡去。剛回身,又聽見“嘩啦”一聲,屋簷下晾著的幾片竹簡被風捲了下來,拍在地上碎成兩截。
阿圓原本在講席後頭整理學生們交上來的識字木片,聽見動靜也趕了過來。她剛推開堂屋門,一股子冷風夾著雪渣子首接糊了她一臉,人往後踉蹌半步,手扶住門框才站穩。她眯著眼往外看,院子裡那棵榆樹正被風扯得東倒西歪,枝條抽得像鞭子,積雪簌簌往下掉,樹影子在雪地上亂晃,一會兒壓住柴堆,一會兒掃過牆根,活像一隻掙扎的獸。
“娘!”阿圓喊了一聲,聲音差點被風撕碎,“樹要倒了!”
“倒不了。”林招娣扒著門縫往外瞅,牙關緊咬,“根扎得比人命還牢,這點風算啥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她眼睛沒離開那棵樹。這樹是孩子們親手種的,土是一鏟一鏟填的,水是一桶一桶澆的,連那碗喝過謝師茶的粗瓷片都埋進了根底下。它要是真倒了,倒的不是樹,是人心。
周大勇這時候己經衝到了院中,一手抄起靠牆的長掃帚,另一隻手去扶樹幹。風太大,他剛彎腰,帽子就被掀飛了,頭髮全散下來,在風裡亂甩。他咬著牙,把掃帚插進樹根旁的土裡,想當個臨時撐杆,可剛支好,一根斷枝“咔”地砸下來,正中掃帚柄,首接劈成兩半。
“別管樹了!”林招娣在屋裡吼,“回來!雪越下越大,再出事誰扛?”
周大勇抹了把臉上的血水,回頭看了一眼,沒動。他盯著村口方向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阿圓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。風雪太密,遠處像蒙了層灰布,可仔細瞧,能看見村口老槐樹底下蜷著一堆人影。有大人抱著孩子,縮在樹根凹處,身上蓋的不知是麻袋還是破席,邊角早被雪糊死了。一個穿單衣的小丫頭坐在最外頭,鼻尖凍得通紅,嘴唇發烏,小手死死摟著旁邊婦人的胳膊,腦袋一點一點,像是快睡過去了。
“那是逃荒過來的?”阿圓嗓子發緊。
“今早來的。”周大勇嗓音低啞,“說是從北邊流落過來,村裡沒人敢收,就在那兒湊合。”
阿圓手指摳緊了門框,指節泛白。她記得自己十歲那年,也是這樣跟著母親走在雪地裡,鞋底裂了口,腳趾頭凍得像石頭。那時候她娘說:“阿圓,忍著,咱們能活。”可眼前這孩子,連忍的機會都沒有——她連哭的力氣都沒了。
屋裡幾個學生也擠到了門廊,扒著柱子往村口看。有個小男孩攥著自己的棉襖角,小聲說:“老師……咱書院有炭,能不能送點過去?”
“送不了。”周大勇頭也不回,“這雪片子橫著打,出去一趟,骨頭都得凍酥。再說,炭燒完了還能再買,人凍僵了,神仙也救不回來。”
孩子們不吭聲了,一個個縮著脖子,眼巴巴望著那堆人影,像看著一艘註定沉下去的船。
阿圓卻沒動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攥著的刻字木片,上面是她昨兒批改的錯字,筆畫歪歪扭扭,寫著“學”字少了一撇。她忽然想起娘洗的第一個碗——那個豁了口的破陶碗,被娘拿去井邊刷了刷,回來就成了青瓷的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後來鐵鍋變銀鍋,碎瓷變玉盞,娘從不說怎麼變的,可她知道,娘有辦法。
她慢慢抬起頭,看向站在門後的林招娣。
林招娣正低頭檢查竹籃。那籃子掛在門後鉤子上,舊得發黃,底還破了個洞,用麻線補過。裡面空空蕩蕩,只躺著半塊沒用完的皂角和一把豁口的舊銅勺。可阿圓知道,這籃子能裝東西,也能藏秘密。她娘每次要用那本事,都是先摸這籃子。
她的目光一點點移到林招娣臉上。
林招娣察覺了,抬眼看來。母女倆對上視線,誰也沒說話。風還在撞門,雪還在下,院裡的樹影子在泥地上扭曲晃動,像在掙扎求生。
阿圓的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她想問:娘,你能救他們嗎?
可她沒問出口。
她知道孃的原則——不顯擺,不招禍,能保一條命就不錯了,別指望翻天。可她也記得娘說過:“人窮不怕,心瞎才真完了。”
現在,她覺得自己的心快被凍住了。
她看著孃的手。那手粗糙,指節粗大,掌心全是繭,是挖過野菜、劈過柴、縫過書頁的手。可就是這樣一雙手,能把破碗變成寶。
她又看向村口。那小丫頭己經歪倒在婦人懷裡,一動不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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