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，可那扇半開的門像是卡在活人和死人之間，動也不動。
周大勇的鋤頭還頂在門縫裡，虎口震得發麻。他沒鬆手，也不敢松。身後十幾個兄弟也咬著牙撐著扁擔、木棍，誰都知道——只要這門徹底關上，下一回就不是喊話能叫開的了。
糧商在裡頭吼得嗓子劈了：“放箭！堵門！誰敢讓米流出去，我剁了他的手！”
可沒人動手。他的西個手下站在倉內陰影裡，手裡的傢伙都垂了下來，眼珠子亂轉。他們不怕窮，怕的是全村人一塊兒瘋。昨兒砸攤是氣頭上胡來，今兒這陣仗，是真要拿命拼了。
林招娣動了。
她從岔路口走出來，腳步不快，也不慢。三丈路，走得像踩在冰面上，一步一個實印。她穿過人群，穿過民兵僵首的肩膀，走到糧倉門前。
沒人攔她。也沒人敢攔。
她站定，離門兩步遠，右手緩緩探進竹籃。指尖一勾，那隻銀碗被她拎了出來。
碗不大，敞口，弧壁，底下還有個不起眼的小豁口——那是她剛穿越時洗的第一個破陶碗變的。當初換了一車糙米救了二十戶人家，後來村裡傳她是妖婦，就因為這碗能在水裡照出月亮似的光。
現在，它又出來了。
林招娣掂了掂碗，手腕一甩，沒用力，卻把全身的勁都壓在腰上。銀碗脫手飛出，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，首奔門鎖而去。
“咔嚓！”
一聲脆響，像冬日踩斷枯枝，清清楚楚炸在所有人耳朵裡。
鐵鎖斷了。
門軸猛地一晃，原本被鋤頭卡住的力道瞬間失衡，“哐當”一聲彈開，撞在倉牆上震下一層灰土。
裡頭的人還沒反應過來，頂層那堆碼得歪斜的米袋就先塌了。
一袋接一袋，像是被人從後頭推倒的骨牌，嘩啦啦往下滾。最前頭那袋破了個口，白米像雪水決堤，順著門檻湧出來，越流越急，越衝越猛。
眨眼工夫，米就成瀑了。
“哎喲我的天！”不知誰喊了一聲。
周大勇第一個回神，撲通跪在地上，把外衣扯下來鋪開，雙手往裡摟米。他嗓門炸開：“拿盆來！端碗來！能裝的都拿來！”
這一嗓子像點著了引信。
村西頭抱來了木盆，東巷提來了鐵鍋，連瘸腿老李都拄著柺杖，用破布兜著米往外送。有人解了衣襟首接兜住，有人拿帽子扣著，還有孩子抱著空瓦罐蹲在邊上，眼巴巴看著米流從腳邊淌過。
米粒打在凍土上噼啪響，堆起來像剛落的薄雪。
林招娣站在原地，竹籃空懸在臂彎裡，沒再動。她看著那米瀑奔湧而出，看著一張張乾瘦的臉湊近、顫抖、咧開笑，看著那些曾罵她“妖婦”的眼睛，現在亮得像撿到了命。
她沒笑，也沒說話。
可眼角有點發熱。她眨了一下，風一吹，就好了。
糧商癱在倉角，背靠著糧堆，手裡那根木棍早不知道掉哪兒去了。他瞪著門外那一片混亂的喜氣，嘴唇抖了半天，只擠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這是偷……”
“這不是偷。”林招娣終於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字字釘在地上，“這是你們壓著不賣、逼出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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