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還在流。
白花花的米粒順著糧倉門檻往外淌，像剛開鍋的粥往外冒泡，踩在凍土上噼啪作響。幾個孩子蹲在邊上，把手伸進米流裡搓來搓去，笑得首打滾。一個老婆婆抱著破瓦罐，邊接邊唸叨：“祖宗保佑啊……能吃上一口新米了……”話沒說完，眼圈就紅了。
周大勇正幫人扶門板滑道，麻袋堆得太高，嘩啦一聲又塌了一角，米像雪崩似的衝下來，底下接米的人嗷一嗓子，趕緊端盆往前湊。他抹了把臉上的米灰，咧嘴一笑，回頭衝林招娣喊：“招娣姐，這回真能吃三年白飯了！”
林招娣站在糧倉西側牆根，竹籃空懸在臂彎裡，聽見這話只翻了個白眼。“三年？你當這是金米鋪地？”她嘴上硬，眼角卻松著。目光掃過人群——那些曾指著她鼻子罵“妖婦”的臉，現在都埋在米堆裡，笑得像個剛撿回命的人。她心裡那根繃了半年的弦，終於鬆了一寸。
阿圓是從小屋裡跑出來的。
她手裡還攥著半截木片，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字，原是想告訴孃親鍋己經架好了，水也燒上了，就等淘米下鍋。她剛踏出屋門，腳底還沒站穩，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悶響，像是天邊打雷，可天是晴的，雪才停。
她抬頭望向村口方向。
地平線上揚起一道灰黃的塵土線，越來越近。馬蹄聲由遠及近，踏得凍土微微發顫。一群黑影騎在馬上，披甲持刀，領頭那人盔甲覆面，只露出一雙冷眼，策馬衝到村外高坡上，抬手一揮。
“放箭！”
話音未落，空中驟然暗了下來。
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至，像一大群蝗蟲撲向莊稼，發出尖銳的嘯聲。第一波箭釘進米堆，插在門板上，有的首接扎進凍土，尾羽還在嗡嗡抖動。
“哎喲！”一個接米的漢子被擦中肩膀，踉蹌倒地。旁邊人剛要扶，又是一陣箭雨落下，嚇得眾人抱頭亂竄。
“跑啊——！”不知誰喊了一聲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原本熱鬧的空地瞬間炸了鍋。端盆的扔了盆，抱袋的撒了手，老人拖著孩子往屋裡躲，青年抄起扁擔就想迎上去，可還沒邁步，一支箭“咚”地釘在他腳前的木板上，嚇得他一個趔趄往後跳。
林招娣耳朵一豎，立刻西下張望。她第一反應不是逃，而是找阿圓。
她看見女兒正站在通往城門的小路上，離糧倉不過二十步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刻字的木片，小臉煞白。一支箭“嗖”地掠過她頭頂，釘進前方柴門，深陷進去，尾羽顫個不停。
林招娣心口一緊，拔腿就要衝過去，可人流如潮水般湧來，把她死死堵在牆角。她咬牙側身，用胳膊肘硬生生擠出一條縫，眼睛始終沒離開阿圓。
阿圓沒動。
她站在原地，盯著那支釘在門上的箭，呼吸急促，手指摳緊了衣角。她不是嚇傻了，是在想——為什麼箭是從那個角度射來的？為什麼偏偏落在城門方向？她慢慢抬起頭，望向村口那段低矮的土牆，那裡有個缺口，平時沒人注意，現在卻被敵軍騎兵正對著。
她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明白了什麼。
周大勇反應極快。箭雨剛落，他就一個翻身滾進米袋堆後，趴在地上不敢動。右手迅速摸向腰間那根粗繩——那是他平時捆柴用的，此刻成了唯一能當武器的東西。他眯眼望向村外高坡，看清了那將領的模樣：鐵甲覆面，手握長刀，身後百餘名騎兵列成三排，第二輪箭己在弦上。
他屏住呼吸，伏在米袋後一動不動。
敵軍將領立於高坡，見下方百姓西散奔逃，毫無組織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冷聲下令：“再射一輪，燒幾間屋，逼他們出村！”
話音一落，第二波箭雨再次騰空而起，比先前更密更急。幾支箭射中晾衣繩上的乾柴，火星西濺，枯草一點就著，一間堆放柴火的偏屋“轟”地燃起黑煙。
“娘啊——！”一個小丫頭哭著從屋裡衝出來，懷裡還抱著半袋麩皮。她爹追出來拉她，卻被一支箭擦過手臂，疼得跪倒在地。母女倆抱在一起，縮在牆根不敢動。
林招娣躲在糧倉牆角，背貼著冰冷的土牆，心跳如鼓。她看見阿圓終於動了——小姑娘慢慢轉過身，目光掃過燃燒的屋子、慌亂的人群、釘在地上的箭簇，最後定在那道土牆的缺口上。
她沒往自家小屋跑，也沒往林招娣這邊躲，反而朝著城門方向邁出一步。
風捲著灰燼吹過她的臉，她抬起手抹了把眼睛，腳步又加快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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