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著灰燼打在阿圓臉上，她抬手抹了把眼睛，腳步沒停。
那床鴨絨被壓得她肩膀生疼，補丁摞補丁的邊角蹭著胸口，昨夜露水還沒幹透，沉得像灌了鉛。她咬牙往前衝，腳下踩到一塊翻倒的石磨，差點跪下去，硬是用手肘撐住才穩住身子。頭頂“嗖”地一聲，一支箭釘進旁邊晾衣杆，尾羽顫個不停。
林招娣在遠處看得心尖發炸，嗓子喊破了：“阿圓！別過去！”可人堆擠成一鍋粥，她被兩個抱孩子的婦人死死堵在牆角，動彈不得。
阿圓聽見了，但她不能回頭。
她腦子裡只有一件事：箭是從高坡斜射下來的，土牆缺口正好對著敵軍位置，要是能把被子撐開擋在那兒，說不定能攔住。她不是瞎逞能，她是算過的——字能保命，這道理娘教過，她信。
她貓著腰從米袋堆旁繞過去，藉著倒塌的籬笆遮身，手裡的刻字木片一首壓在胸口，硌得慌，但也讓她清醒。又一輪箭雨落下，她縮在斷牆後喘口氣，看見幾支箭扎進泥地，離她腳邊不過半尺。
周大勇趴在米袋後頭，粗繩纏在掌心，指甲都掐進了肉裡。他眼睜睜看著那小小身影在箭雨裡穿行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。他想衝出去，可只要一露頭就是靶子。他只能死死盯著阿圓，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阿圓終於跑到土牆缺口前。
她把被子往地上一放，雙手抓住兩邊被角，用力往上掀。溼冷的被面嘩啦展開，可風一吹就歪，她試了兩次都沒撐穩。第一支箭“咚”地扎進來，震得她雙臂發麻，差點脫手。她咬牙把被角往手腕上多繞一圈，背靠土牆站穩，深吸三口氣，默唸：“字能保命，我也能。”
這一次，她調了個角度，讓被子形成個斜坡，像屋簷那樣朝外傾斜。風還在刮，灰燼撲臉，她眯著眼盯住高坡方向。
箭來了。
一支、兩支、五支……接連十幾支箭射進背面，深深陷進去，只露出尾羽輕輕晃。有的箭力道猛，撞得被子猛地一抖，可終究沒能穿透。阿圓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來，但她沒鬆手，一點一點把被子往中間拉，首到整個缺口都被蓋住。
高坡上，敵軍騎兵列陣未動。
領頭將領原本抬手準備下令第三輪箭雨，可看到那一幕，手懸在半空，遲遲沒落下來。底下那個小丫頭，穿著改小的舊衣，頭髮亂糟糟扎著歪辮，竟用一床破被子，生生擋住了他們的箭陣。
箭落無聲。
就像扎進棉花堆，再兇的勁也被吞了個乾淨。
林招娣終於看清了，眼淚一下子衝上來，又趕緊抹掉。她看見女兒站在缺口前，背影小小的，卻把整面牆都護住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沒出聲，只是攥緊了竹籃，指節發白。
周大勇慢慢鬆開粗繩，掌心全是血痕。他盯著阿圓的身影，喉嚨發緊。這丫頭，比他見過的所有大人都狠，也比他更敢拼。
村裡的人也開始抬頭。
一個接米的老漢蹲在地上，懷裡還抱著破瓦罐，忽然愣住，指著城門方向：“哎……那不是招娣家閨女？她……她在幹啥？”
旁邊婦人順著看去，嘴巴越張越大：“天爺啊……她把箭擋住了？”
有個孩子原本躲在娘身後發抖，這時探出腦袋，眨巴著眼：“娘，姐姐是不是神仙變的？”
沒人回答他。
但有人開始挪動腳步。
先是燒傷的漢子，胳膊上還纏著破布，拄著根木棍站起來，盯著阿圓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吼了一嗓子：“守村子！”聲音沙啞，卻像炸雷一樣劈開混亂。
幾個原本抱頭亂竄的年輕人停下腳步，互相看了一眼，默默往城門方向靠。
老獵戶拄著柺杖，顫巍巍走過來，走到阿圓身邊，二話不說脫下外衣，壓住被子一角。他年紀大了，手抖得厲害，可壓得死死的。
“丫頭，”他嗓音低啞，“爺爺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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