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還在飄，不大，風也歇了，可寒氣還往骨頭縫裡鑽。村口老槐樹下，阿圓靠著樹幹，懷裡摟著剛救醒的小丫頭，手心燙得嚇人，臉卻白得像紙。她聽見遠處有腳步聲踩在雪上咯吱響，抬頭一看，是娘來了。
林招娣一路從屋裡趕過來，腳上的破棉鞋都溼透了，褲腿沾著泥雪。她一眼就看見女兒歪坐在雪地裡，嘴唇發青，手卻還死死護著那幾個孩子。她幾步衝上前，蹲下來摸阿圓的額頭，燙得跟烙鐵似的，眉頭一下子擰緊。
“你這是要燒壞腦子？”她低聲罵了一句，伸手把阿圓往懷裡拽了拽，想讓她靠實點。阿圓搖頭，聲音弱：“還有……還有好多人沒蓋上被子。”
林招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樹後頭黑壓壓一片，全是蜷縮的人影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，有的坐著不動，有的抱著孩子發抖，眼睛都盯著那床冒著熱氣的鴨絨被。沒人說話，可那眼神，像餓狼見了肉，又不敢撲上來。
她心裡一沉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裡走出一個人。高瘦，穿著件爛得如棉花的襖子，臉上全是凍瘡和舊疤。他走到林招娣面前三步遠，雙膝一彎，撲通跪倒在雪地上，砸出一聲悶響。
“林娘子。”他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鍋底，“我叫石頭，是這群人流民裡管事的。我們不是來討飯的，也不是賴著不走——只求您……再給幾條被子。”
林招娣沒動。
石頭抬起頭，額頭上己經結了一層霜，眼窩深陷，但眼神亮得嚇人。“您那被子能活人命，剛才那一床，救醒了三個娃。我們……我們還有八十多口人，都在這兒撐著。求您開恩，再救一救。”
他說完，往前挪了半步，額頭重重磕在雪地上，發出噗的一聲。血水混著血絲從額角滲出來，順著鼻樑往下淌。
林招娣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她想起自己剛穿過來那天，也是這麼倒在雪地裡，渾身凍僵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那時候要是有人肯伸手，哪怕只是一碗熱水，她也不會差點嚥氣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一條被子能救一個孩子，十條能暖一片人，可一百條呢？她家總共才幾床麻被？洗完了拿什麼過冬？再說，今天給了被子，明天會不會有人來搶鍋搶糧？人心填不滿，善心喂不飽，她不怕幹活，就怕幹到最後，反被當成肥羊圍啃。
她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聲音冷下來：“你們想要被子，總得拿東西換吧？我林招娣不是善堂，沒那麼多家當往外撒。”
石頭猛地抬頭：“您說！要什麼我們都給！身上有兩件衣裳的，可以脫一件；有力氣的，隨您使喚；我這條命，往後就是您的！只求您讓我們活著進廟，熬過這一夜！”
林招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
這人不像裝的。那磕頭不是作秀，是真豁出去了。她知道這種人——窮到底了，反而敢拼命。
她嘆了口氣，鬆了口氣，又像是卸了肩上的擔子。
“去屋裡。”她轉頭對阿圓說，“把剩下的麻被全拿來。”
阿圓愣了一下，眼裡突然亮了光，想笑又忍住，掙扎著要站起來。林招娣一把按住她肩膀：“你別動，我去就行。”
“我不累！”阿圓急了，硬撐著要爬起來，結果腿一軟，差點栽倒。林招娣瞪她一眼：“聽話！”語氣重，手卻輕輕撫了下她亂糟糟的頭髮。
阿圓咬著唇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最後還是扶著樹幹，慢慢坐回去。
林招娣站起身，轉身往家走。腳步快，卻不慌。她知道這一趟回來，手裡不會再空著。
屋裡的炕涼了，桌上剩了半碗糊粥，邊上堆著七八床疊好的麻被。都是她平日攢下的，補了又補，硬得像板磚。她一把抄起，抱在懷裡就往外走。
雪地咯吱響，她走得穩。回到老槐樹下，把麻被往地上一放，抽出最上面那一床，拎著兩個角，猛地往空中一甩！
麻被飛出去，在半空中劃了個弧，啪地落進屋簷下的雪水坑裡。
一瞬間，粗糲的灰褐色麻布像是吸飽了水，顏色變淺，質地變軟，絨毛從纖維裡一點點蓬起來，像蒸籠掀蓋冒白氣。不過幾息工夫，一床厚實輕盈、冒著熱氣的鴨絨被就浮在水面上，沒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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