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雪停了。村口老槐樹下的白氣還沒散盡,人影卻己稀了大半。昨夜那八十多人裹著鴨絨被熬過寒夜,今早一個個醒得遲,動作也慢,可臉上到底有了活色。林招娣家那間半塌的土屋門口,腳印雜亂,有進有出,都是來還麻布邊角的——他們曉得這布雖破,卻是人家救命的本錢,不敢私藏。
林招娣靠在門框上,手裡捏著塊冷饃,啃得費勁。她昨夜忙到三更,今早又起得早,眼底發青,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。阿圓還在炕上躺著,燒退了些,但身子虛,翻個身都哼唧。她看了女兒一眼,把最後一口饃嚥下去,正想回屋給她倒點熱水,就聽見院外有人急步走來。
“林娘子!林娘子!”聲音低,卻壓不住火急。
她抬頭一看,是周大勇。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麻衣,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,手裡攥著根木棍,褲腿沾泥,像是剛從地裡跑出來。他站在院門外,沒敢首接進來,只把門框敲了兩下。
林招娣走過去,手搭在門板上:“咋了?喘成這樣。”
周大勇抬手抹了把臉,撥出一口白霧:“糧商……出事了。”
林招娣眉頭一動,沒說話,等他說下去。
“我今早按你吩咐,繞村走一圈看看流民安置得咋樣。走到東頭碾坊那兒,看見一輛牛車往糧倉去,車上麻袋堆得冒尖,車輪子陷進泥裡半掌深。我就多看了兩眼——這天剛亮,誰家這麼早運糧?而且沒人吆喝,趕車的連鞭子都不敢甩響。”
林招娣眯起眼:“然後呢?”
“我蹲下來瞧車轍,發現不是一趟兩趟,是來回跑了好幾趟。泥地上印子疊著印子,方向全是進倉,沒有一輛往外拉的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我還瞅見,糧倉後牆那扇小門,開了一條縫,有人探頭張望,見我走近,立馬縮回去,門也關嚴了。”
林招娣咬了下後槽牙:“你認得趕車的是誰?”
“不認得。穿灰襖,戴斗笠,臉遮著。但我認得那牛,黃皮帶黑斑,左前蹄跛——上個月我在集上見過,是糧商僱的常用車。”
林招娣沒吭聲,轉身進了屋。屋裡灶臺涼著,她拎起水壺晃了晃,剩一點冷水。她把壺放回原處,走到炕邊看了看阿圓。小姑娘睡得沉,呼吸勻了,額頭上也不燙手。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,又摸了摸她的小手,這才轉回來,對門口說:“你接著說。”
周大勇往前挪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:“我繞到倉後頭,趴在柴垛後面盯了一會兒。又來了一輛,還是滿的。卸貨時,裡面的人接應得飛快,麻袋往裡搬,連數都不數。我估摸著,這一早晨,至少進了五十袋。”
“五十袋?”林招娣冷笑一聲,“他一個村子的糧商,平日收糧賣糧都要記賬畫押,現在倒學會偷摸進貨了?他當這村是自家後院?”
“他就是當這村是自家後院。”周大勇咬牙,“昨夜咱們救人,他一粒米都沒出。今早倒忙著囤糧,擺明了是等著雪再下,災再重,到時候他一手控價,想賣多少賣多少。”
林招娣站在那兒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框上的裂紋。她知道這世道什麼樣——天一冷,人就餓,糧一緊,價就翻。往年旱澇,都有人趁機屯糧,等百姓斷炊時再高價拋售,一石米能賣到十倍價。那些人不是傻,是狠,狠到拿人命當秤砣,稱銀子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的老繭。那是洗碗變寶磨出來的,也是逃荒路上扛柴挑水留下的。她不怕幹活,也不怕人壞,就怕人心齊的時候被人從中劈開一道縫,讓貪念鑽進去,把剛暖起來的日子重新凍死。
“他有多少存糧?”她問。
“不清楚。但光今早進的這些,就夠全村吃半個月。要是他之前己經囤著……”周大勇沒說完,意思卻明白:一旦封倉,斷糧就在眼前。
林招娣盯著地上那一小片陽光,從門縫斜照進來,落在她的破鞋尖上。她忽然想起昨夜,那些人跪在雪地裡,捧著鴨絨被哭得像個孩子。她當時心想,這點善心,夠不夠護住這些人?
現在她知道了,不夠。
善心能暖一夜,暖不了一冬。
一碗熱粥救不了命,一床被子擋不住餓。
她抬起頭,眼神變了,像刀從鞘裡抽出一半。
“你做得對,沒驚動他。”她說,“你現在回去,別走大道,貼著溝邊繞,裝作啥也沒看見。白天照常巡邏,晚上再去東頭轉悠,記住,別靠近糧倉,就在百步外的坡上蹲著,看有沒有夜運。”
周大勇點頭:“我懂。打草驚蛇不如守株待兔。”
“對。你現在是他看不見的影子,比啥都管用。”她頓了頓,“還有,別穿這身麻衣了,換件舊襖,戴頂破氈帽,別讓人一眼認出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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