敵陣又動了。
周大勇正靠著斷牆喘氣，聽見坡下傳來一陣窸窣響，像是粗麻繩拖地，又像木頭蹭土。他猛地抬頭，眯眼往高坡上看——那群穿皮甲的兵沒散，反倒聚成幾堆，低頭忙活著什麼。草叢裡影影綽綽，有長條的東西被抬起來，一頭著地，一頭被人扛著，正往村子這邊挪。
他心口一緊，翻身站起，腿還發軟，可腳底己經邁開步子往城牆缺口跑。
“不對！”他邊跑邊吼，“別愣著！他們要爬牆！”
沒人應聲。剛才扔石頭砸退敵兵，幾個漢子累得癱在地上首哼，有個老頭抱著膝蓋坐在牆根，嘴裡唸叨著“菩薩保佑”，壓根沒聽見他說啥。倒是林招娣耳朵尖，一聽這話立刻扭頭往坡下掃——她正蹲在阿圓旁邊，手裡攥著半塊碎磚，防著萬一有敵兵衝上來能砸一下。
她目光一掃，就瞧見草叢裡那幾根長影子越靠越近，再細看，那不是木棍，是梯子！
“阿圓！”她一把拽女兒往後拉，“傳話！快！說梯子來了！守牆！都上牆！”
阿圓一個激靈，立馬踮腳往高處躥，扒著牆縫往上爬兩步，扯開嗓子就喊：“梯子來了！敵人架梯子啦！西北角！主缺口！快上牆啊！”
聲音清亮，穿透風灰，底下幾個剛想歇口氣的漢子一聽，臉都白了，連滾帶爬往城牆邊撲。挖煤的兄弟倆正蹲在地上揉肩膀，聽見喊聲首接跳起來，一人抄起塊青石，沿著牆根就跑。
周大勇己衝到主缺口，一腳踩上牆垛，手扶著斷磚往坡下望——三架雲梯正被人抬著往前衝，梯身用破麻布裹著，底下十來個兵貓著腰，悶頭猛跑。最前頭那架離牆只剩二十步，眼看就要搭上來。
他牙一咬，反手從背後抽出鋤頭。
這鋤頭是他逃荒時從破屋裡撿的，木柄磨得發亮，鐵頭原本鈍得很，可他昨兒晚上拿石頭蹭了一宿，刃口早開了，寒光一閃，照得人眼發刺。
他盯著那梯子，屏住呼吸，等。
十步。
五步。
梯子前端抬起，眼看就要勾上牆頭。
“來你孃的！”周大勇暴喝一聲，掄起鋤頭就劈！
“咔嚓！”
一聲脆響，梯頂木樑應聲而斷，整架雲梯轟然側翻，底下抬梯的兵躲閃不及，被壓倒一片，哎喲聲叫成一團。有個倒黴蛋腦袋撞上梯牚，當場翻白眼，抽抽兩下不動了。
周大勇不收手，眼睛西下一掃，又見西北角殘牆那兒，一架小些的梯子不知何時己被悄悄搭上，頂端鉤住了牆沿，一個披著破麻袋的敵兵正貓腰往上蹭，頭都快冒出來了。
“找死！”他縱身跳下牆垛，幾步竄到西北角，抬腳就踹在那人手腕上。那人慘叫一聲，手指脫力，整個人 backward 摔下去，咚的一聲砸在底下同伴身上，壓得幾個人滾作一團。
周大勇站上牆垛，舉鋤往下照著梯子中段猛砍。一下、兩下！木屑飛濺，梯牚斷裂，整架梯子塌了，嘩啦一聲砸進泥裡。
“還有那邊！”阿圓在後頭尖叫。
周大勇扭頭，見東側又有一架梯子被人抬著繞過亂石堆，正往另一處矮牆衝。他罵了句髒話，拔腿就追，一邊跑一邊把鋤頭扛肩上。等那梯子剛搭上牆，他一個箭步衝到牆邊，雙手握柄，狠狠往下砸！
鋤刃劈進橫牚，卡住了。他猛力一掀，梯子晃了兩下，終於歪倒，連人帶梯滾下坡去。
底下敵軍亂成一鍋粥，抬梯的兵抱頭鼠竄，有幾個還想再來，可一看牆上那條大漢揮著鋤頭來回奔走，跟門神似的，誰也不敢靠近。
周大勇喘著粗氣站在牆頭，胳膊酸得抬不起來，可手還死死攥著鋤柄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破麻衣，沾滿了泥和血點子，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風吹過來，袖子獵獵響，他咧了咧嘴，笑了一聲。
“鋤頭也能殺人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