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抬起腳,往前邁了半步,雪殼在她布鞋底下“咔”地裂開一聲。風還在刮,吹得她粗布短打緊貼後背,臉上那幾道曬斑像是被凍得更明顯了。她沒再猶豫,左手端碗,右手猛地一掀——整碗冷水兜頭潑下。
水是剛從銀碗裡倒出來的,清亮亮的一捧,落在敵將臉上卻像砸下去一盆冰碴子。他原本眯著縫偷看,這一激,整個人猛地抽搐起來,鼻孔嗆水,喉嚨裡“呃”地一聲反嘔,脖子拼命往後仰,可繩子勒著肩背,動不了半寸。水順著眉骨流進耳朵,灌進衣領,他咳得臉漲成紫紅,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凸出來。
“醒了?”林招娣蹲下來,離他臉只有兩拃遠,聲音不高,也不兇,就像問隔壁誰家米價漲沒漲,“裝死挺累吧?我告訴你,我見過真死的,你這算不上。”
敵將喘得厲害,胸口一起一伏,眼皮首跳,嘴唇哆嗦著想罵人,可話還沒出口先打了兩個寒顫。他想扭頭避開她的視線,可下巴剛動,就被壓在身下的披風絆住,只能狼狽地側著臉,任由雪水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阿圓站在石階下沒動,手攥得死緊,指甲都陷進掌心了。她看著那人睜眼的瞬間,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這眼神不像剛才偷瞄時那樣虛晃,現在是真醒了,也真怕了。她悄悄往前挪了小半步,又停住,生怕自己出聲會打斷娘接下來的話。
林招娣把空碗往雪地上一放,碗口朝天,底兒還沾著點溼氣。她伸手把它推到敵將眼皮子底下,正好擋住他往邊上瞟的視線。“你瞅瞅這碗。”她說,“昨兒還是個豁邊陶碗,我順手洗了洗,就成了銀的。它不光能盛飯,還能化雪。你說神不神?”
敵將喉結滾了滾,眼睛死死盯著那碗。銀光映著他溼漉漉的臉,鼻樑上那道血痕顯得格外刺眼。他沒說話,可呼吸亂了節奏,一下重一下輕,像是在腦子裡盤算什麼。
“你不信?”林招娣冷笑一聲,“那你猜猜,我拿這碗熱水燙過沒有?灶火烤過沒有?太陽曬過沒有?都沒有。就這麼端著,雪落進去,自己就化了。你說這是為啥?”
她頓了頓,不等他答,又補一句:“我知道你在想啥。你想說我是妖婦,使邪術,對不對?可我要是真有那本事,你還活著喘氣?早把你變成一根冰棒插牆頭上了。”
敵將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我不是來殺你的。”林招娣聲音低了些,卻更沉了,“我是來問你話的。你們帶兵來攻村,刀都架到城頭了,糧倉沒搶,人也沒傷,就為了一句話——‘淨碗城藏匪’?誰告訴你的?哪來的訊息?你走這一趟,圖個啥?”
她說到這兒,往前又湊近幾分,鼻尖幾乎要碰上對方額頭。“你別跟我說什麼軍令如山、職責所在。我不管那些大道理。我就想知道,你憑什麼認定我們是賊窩?憑誰一句話,你就敢帶兵踏我村子?”
風捲著碎雪掃過廣場,吹得兩人臉上生疼。敵將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裡那股狠勁兒還在,可多了點別的東西——像是掙扎,又像是鬆動。
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嚥了口唾沫,喉嚨幹得發響。
林招娣不動,也不催,就那麼看著他,像等著一口井出水。
終於,他沙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像被砂紙磨過:“我們……不是來搶糧的……”
話一齣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真能說出來。他頓住了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角微微抽動,像是在聽自己這話的迴音。
林招娣沒接話,也沒動。她只是慢慢坐首了些,膝蓋壓著雪地發出輕微的響聲,目光依舊釘在他臉上。
阿圓屏住呼吸,連心跳都放輕了。她看見孃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地面,一下,兩下,像是在數這個人的脈搏。
敵將喘了口氣,額頭上混著雪水的汗滑下來,滴進耳朵裡。他眨了眨眼,似乎想把那點溼意甩掉,可動作僵硬,像個被綁得太久的木偶。
“我們是奉命……”他又開口,聲音比剛才穩了些,可說到一半又卡住,像是後面的話太重,咬不住。
林招娣這才緩緩開口:“奉誰的命?查誰?為什麼找上我們?”
她問得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像在教小孩認字。
敵將沒立刻答。他轉了轉眼珠,看向天空。灰濛濛的,雲層壓得很低,像是又要下雪。他忽然咧了下嘴,不知道是笑還是疼,嘴角扯出一道歪斜的弧。
“你們這地方……”他低聲說,“叫淨碗城?”
林招娣點頭:“現在叫了。以前就一破村,沒人知道。”
“淨碗……”他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嚼這個詞,“怪名字。”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林招娣打斷他,“你說實話才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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