敵將躺在雪地裡,胸口一起一伏,撥出的白氣在冷風裡轉眼就散了。林招娣站在石階上沒動,手還搭在竹編洗碗籃的邊沿。剛才那一陣鬧騰——綁人、拖行、敲盆打鼓,小孩唱歪詩,婆娘們拍大腿——現在都停了。人走得七七八八,只剩幾個老頭蹲牆根抽菸,遠遠瞅著這邊,也不說話。
她低頭看著那張糊滿泥灰的臉,眉頭慢慢擰起來。
殺了吧?不像話。放了吧?更不像話。這人帶兵來搶糧,刀都快劈到城頭了,眼下捆得像臘腸,扔在這等死也不是個事。可要是審,他又閉著眼裝死,一句話不說,拿他也沒轍。
阿圓蹭到她腿邊,小聲問:“娘,他真暈了?”
林招娣沒答,彎腰蹲下,離那將領的臉只有半尺遠。她盯著他的眼皮,一動不動。三息之後,那人眼角輕輕抽了一下。
沒暈,裝的。
她首起身,忽然想起前天晚上阿圓在灶房說的話:“娘,今兒雪化得慢,我拿炭火烤才化開。”當時她正洗那隻銀碗,隨口回了句“碗熱就行”。現在想想,倒有了個念頭。
她伸手從籃子裡抽出銀碗。這碗是早年逃荒時洗出來的,原本是個豁口陶碗,經她手一搓,成了亮閃閃的細瓷胎,再拿熱水一燙,首接泛出銀光。平日吃飯盛湯都用它,重是重了點,但結實。
她走到雪堆邊,碗口朝下一扣,舀起滿滿一捧新雪。雪花鬆軟,甜得冒了尖,她還用手背輕輕壓了壓。
然後,把碗放在自己腳邊。
風捲著雪粒掃過廣場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阿圓縮了縮脖子,湊上前兩步,眼睛盯著那碗。
一開始啥也沒變。雪還是雪,白生生一堆,沒人信能在這種天兒裡自個兒化開。可過了約莫半盞茶工夫,雪堆邊緣開始塌陷。先是碗沿那兒滲出一點水,接著整坨雪往中間塌,像被看不見的手往下按。最後,整碗雪全成了水,清凌凌晃著天光,連一絲冰碴子都沒剩。
阿圓屏住呼吸,往前又挪了半步,壓低聲音:“娘……這碗,是不是比灶臺還熱?”
林招娣沒說話,只抬手攔了一下,不讓她碰。
她彎腰端起碗,水沒灑一滴。掌心貼著碗底,確實暖,不燙,就像剛倒過熱水似的。可她知道,這碗從沒進過灶房,也沒曬過太陽,就這麼在冷風裡,把雪給化了。
她轉身,一步步走向躺在地上的敵將。
腳步不重,但每一步都踩在凍硬的雪殼上,發出“咔”的一聲輕響。她走到他腦袋旁邊,停下,把銀碗舉高一點,正好懸在他睜開一條縫的眼睛上方。
水光晃了一下。
敵將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原本裝得挺像,呼吸勻稱,臉也松著,可這一下,喉結明顯滾了一圈。眼皮顫了顫,沒敢全睜,但那條縫隙裡的目光,死死釘在碗上,像是怕錯過一滴水怎麼來的。
林招娣沒潑,也沒說話。她就那麼站著,一手端碗,一手垂在身側,風吹得她粗布短打貼在身上,臉上曬斑和細紋都露在外頭,眼神卻像鐵打的,盯得人不敢亂動。
阿圓悄悄跟上來,站到她左後方一步遠的地方,雙手交握在胸前,眼睛一會兒看娘,一會兒看碗,一會兒又瞄那將領。她看出門道了——這人沒暈,他在看,他在想,他怕了。
“娘……”她幾乎用氣音說,“他曉得這碗不對勁。”
林招娣依舊沒應聲。
她只是把碗再放低兩寸,讓水面離敵將的臉更近了些。水波微微晃,映出他扭曲的鼻樑和沾血的嘴角。他想扭頭躲,可脖子被繩子勒著,動不了。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碗,看著那水,看著這不合常理的一幕。
他腦子裡轉得飛快。
哪有銀碗能化雪的?寒冬臘月,金屬最冷,雪落上去該結冰才對。可這碗反著來,像個火爐。難道……真是妖法?還是這婦人手裡有秘寶?他帶隊多年,見過奇人異士,可從沒見過拿飯碗當法器的。更怪的是,她不急著審,不忙著殺,就端著一碗水站這兒,像在等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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