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提著粗布小壺,腳踩雪地走得急,鞋底咯吱作響。她懷裡還夾著一件厚實的舊襖,是林招娣從箱底翻出來的,雖補了兩塊布丁,但好歹能擋風。她一路低著頭,鼻尖凍得通紅,可眼睛一首盯著躺在廣場中央的那個男人。
那人還被麻繩捆著,仰面朝天,臉上的雪水乾了一層又結了霜,嘴唇發紫,牙關咬得死緊。可他的眼珠子沒閉,一動不動望著灰濛濛的天,像是在等什麼,又像是在熬什麼。
阿圓走到母親身邊,把壺和襖往地上一放,喘了口氣。林招娣站在石階上,銀碗仍握在手裡,指節泛白,眼神卻不像剛才那麼刀子似的了。她看了女兒一眼,沒說話,只微微點了下頭。
阿圓懂她的意思——還沒完事,不能鬆勁。
她蹲下身,離那將領近了些。冷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,她眯了下眼,伸手摸了摸壺壁,水還是溫的。但她沒急著遞過去,反而盯著那將領胸前破開的衣襟看。
“你說你是官軍,”她開口,聲音不大,帶著點孩子氣的脆,“那你有憑證嗎?我娘說,真當官的,身上都帶著鐵傢伙,不是刀,是令。”
將領緩緩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沒什麼情緒,像是己經猜到她要問這個。
他張了張嘴,沙啞道:“腰牌丟了,公文燒了,虎符……”
“虎符?”阿圓耳朵一豎,立刻追問,“虎符在哪?”
將領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目光沉了下來:“在我懷裡。主將病倒,前鋒營歸我暫管,兵部火籤令授我持符七日。你要不信,可以搜。”
林招娣在上面聽得清楚,眉頭一擰,剛想出聲攔,阿圓己經伸了手。
她動作利索,指尖探進將領胸前衣襟,一摸就碰到了硬物。她迅速抽出來,一塊青銅色的牌子落在掌心,巴掌長短,裂成兩半的虎形,表面刻著細密紋路,邊緣磨得發亮,顯是常被人摩挲。
陽光正好從雲縫裡鑽出來一縷,照在那牌子上,銅面反出一道冷光,刺得人眼一晃。
阿圓愣住,低頭細看。她沒見過虎符,可她在村塾裡偷聽過教書先生講古,知道這東西是調兵用的,一半在將軍手裡,一半在朝廷,合起來才能發令。假的做不了這麼規整,更不會有這種年頭磨出來的油潤感。
“娘!”她猛地回頭,聲音都拔高了,“你看這個!這是真的!他沒騙人,這是調兵的符!”
林招娣沒動,只盯著那塊符,眼神像在稱重。她慢慢走下石階,靴子踩在雪上發出悶響。她接過虎符,指尖順著裂口滑過,又摸了摸背面刻的一行小字。
“永安三年,兵部授前鋒左營。”她唸完,抬眼盯住將領,“你說你代掌前鋒營,那這符該是臨時配發。可這字跡磨損均勻,不像才拿幾天。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將領仰著頭,脖子被繩子勒得青筋凸起,可嗓音穩得很:“我是邊軍偏將周九,原屬北境戍衛營。半月前奉令南下清匪,主將途中染疫高熱不退,臨陣委我代職,此符由監軍親授,七日後需交還核驗。若你疑我身份,可押我至三十里外官道驛站,那裡有兵部巡牌司駐守,一查便知。”
林招娣聽著,沒接話。她把虎符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又湊近聞了聞——一股鐵鏽混著汗味,沒有香料味,也不是新鑄的。她心裡那根弦,終於鬆了半寸。
可她還是沒笑,也沒下令鬆綁。
“就算你是官軍,”她冷冷道,“昨兒你帶人砸我家門板的時候,怎麼不說自己是來清匪的?我民兵老李肩膀被你的人砍了一斧子,現在還躺著。你一句‘誤會’就想揭過去?”
將領喉頭滾動了一下,額角滲出冷汗:“是我判斷失誤。斥候報說此地夜間火光不斷,鐵器聲密集,又拒不開門,我認定是流寇據點。若早知是百姓洗衣做飯,絕不會動手。”
“洗衣做飯?”阿圓忍不住插嘴,小臉一揚,“那是我娘洗碗!晚上晾碗要用火盆烤,不然瓷碗會裂!鐵器聲?是我王叔摔了個破鍋罵娘!你們耳朵是堵驢毛了?”
林招娣瞪她一眼,阿圓縮了縮脖子,可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下。
林招娣重新看向將領,目光依舊銳利,可語氣鬆了些:“你說你奉命清匪,那真正的匪在哪?”
“北山老林深處。”將領答得乾脆,“一夥潰兵落草,領頭的是個逃將,姓劉,原西營副都尉,專劫官糧,己連犯五縣。我們接到密報,說他們佔村為寨,藏身北線村落之間,這才沿路排查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