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光斜斜地掃過曬場,石臺上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銀碗靜靜躺在那裡,表面還泛著一層溫潤的微光,像是剛從灶上端下來的熱鍋蓋。林招娣的手沒動,依舊擋在阿圓身前,指節微微發白。她眼睛盯著縣令那隻懸在半空的手——那手終於慢慢落了下來。
縣令沒走。
也沒再撲上來搶。
他只是低頭看著那隻銀碗,喉頭滾動了一下,又一下。
風捲起幾片枯草,在地上打了兩個旋兒,沒人去管。一個衙役想扶旁邊的同僚起來,剛碰到肩膀,被對方狠狠瞪了一眼,手立刻縮了回去。全場靜得能聽見阿圓小聲吞口水的聲音。
縣令忽然彎下腰。
動作很慢,像怕驚著什麼似的。他伸出兩隻手,指尖先是碰了碰銀碗邊緣,隨即整隻手掌貼上去,掌心朝上,一寸一寸把碗託了起來。那模樣,不像拿贓物,倒像是接聖旨。他把碗捧到胸前,雙臂收攏,緊貼衣襟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林招娣眼皮跳了跳。
周大勇的鐵簪仍橫在身側,指節繃得發青。他沒說話,可腳底悄悄往前挪了半步,正好卡在銀碗和縣令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上。
“咳。”縣令清了清嗓子,聲音有點幹,“這……此物詭異非常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給自己找底氣。
“非人間常理所能解。留於民間,恐招災禍。本官身為父母之官,豈能坐視不理?”
他說這話時,眼睛一首黏在銀碗上,連眨都不眨。嘴角一點點往上翹,起初是弧度,後來乾脆咧開了,露出一口發黃的牙。
“當速送州府,呈報朝廷,求得天恩普降,澤被蒼生。”他越說越順,語氣也硬了起來,“如此神物,豈容私藏?”
林招娣冷笑一聲:“你剛才不是還要搶嗎?怎麼,搶不動了,就改口說是‘為民請命’了?”
縣令不答,也不惱,只輕輕拍了拍銀碗外壁,彷彿在哄孩子睡覺。那銀光竟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一閃,映在他眼裡,像火星子濺進枯井。
他轉身,背對母女倆,腳步忽然加快。
官袍下襬掃過凍硬的泥地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抱著碗,走得又穩又急,像是怕誰反悔。兩個衙役愣了片刻,趕緊爬起來,跌跌撞撞跟上。
“大人!等等!”其中一個低聲喊。
“閉嘴!”縣令頭也不回,“走快些!天黑前必須出村!”
他步伐越邁越大,幾乎要跑起來。臉上那笑容再也壓不住了,從嘴角一首咧到耳根。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懷裡的碗,嘴裡唸叨著什麼,聲音太輕,旁人聽不清。
可林招娣看得明白。
他在數步子。
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
離賽場中心越來越遠。
阿圓的小手攥得更緊了,指甲差點摳進孃親的褲腰。她仰頭看了看母親,又望向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卻沒出聲。
周大勇的鐵簪緩緩抬起,尖端對準縣令後心。只要那人再往前一步,他就準備動手。
可他還不能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