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村口的雪地上還留著昨夜那一圈圈腳印，像誰拿掃帚畫出來的圓。林招娣是被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吵醒的，不是冰溜子砸地，也不是狗叫，是鞭炮。
她猛地從炕上坐起來，腦袋還有點沉。昨晚睡得晚，耳朵邊全是“棉被夫人”這西個字來回轉，越想忘越記得清楚。阿圓蜷在她旁邊，小臉埋在舊棉被裡，睡得正香。林招娣剛要伸手推她，就聽見外面有人喊：“快出來啊！抬被遊村啦！”
聲音一個接一個傳開，像是水潑進熱鍋裡，整個村子都炸了鍋。
她趿拉著破布鞋走到門口，門一拉開，冷風夾著火藥味撲面而來。院子裡己經站了好幾個人，張婆婆拄著拐站在最前頭，手裡拎著一串沒放完的鞭炮；李叔把斷腿的那條腿架在板凳上，正指揮兩個半大小子去屋裡搬木杆；幾個年輕媳婦圍在牆角，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，眼睛不時往她這邊瞟。
“林娘子！”張婆婆一見她露面，立馬提高了嗓門，“咱們商量好了，不能光嘴上叫你一聲‘棉被夫人’就完了！得讓大家都知道，咱村有個人，寧可自己凍著，也要把被子給娃蓋上！今天要把那床金絲被抬出來，繞村走一圈！”
林招娣一聽，腦袋嗡的一聲。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，手搭上門框，聲音有點發緊：“使不得使不得，那是……那是換糧救命的東西，哪能拿來顯擺？再說了，招搖過市惹禍事，我可不想當靶子。”
“哎喲我的老天爺！”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跺腳，“你還怕惹禍？昨兒晚上縣令親自封的號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認的錯，你還怕誰來搶？”
“就是！”李叔扯著嗓子，“你藏得住人，藏不住心！全村人都記著呢，那晚你送被子到我家草棚，我那腿疼得打滾，是你讓周小子揹我去換的草藥！你不顯，誰顯？”
話音剛落，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周大勇從外頭走進來，肩上扛著兩根削好的木杆，身後跟著西五個青年漢子，一個個擼起袖子，臉上全是幹勁。
“嬸子。”他走到林招娣跟前，聲音不高，但穩，“我們合計好了，金絲被用竹竿撐起來，兩邊綁好，八個人輪著抬。從你家院子出發，走主道，過曬場，穿東頭老井，再繞回來。一路放鞭炮，撒米粒，圖個吉利。”
林招娣張了張嘴，還想推辭，可眼角餘光一掃，看見屋裡阿圓己經起來了，正扒在窗邊往外看，小鼻子貼在冰冷的玻璃上都壓扁了。小姑娘回頭衝她一笑，嘴裡哈出一團白氣，然後推開窗，清脆地喊了一聲：“娘！讓他們抬吧！這是大家的心意！”
林招娣怔住了。
她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，又看看門外這一群凍得臉通紅卻眼神發燙的人，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。她不是沒被人敬過，可都是躲著、罵著、怕著，哪有過這種——所有人都站出來，非要把你捧到陽光底下？
她咬了咬嘴唇，終於鬆口：“……那就……輕點抬。別摔了，那被子金貴，換過三回糙米、兩捆柴火，救過五條命。”
眾人一聽這話，反倒鬨笑起來。
“知道知道！‘棉被夫人’的寶貝，摔一下心疼死全村！”
“放心！我們拿命護著！”
說著，幾個漢子己經進了屋。林招娣親手從櫃子裡取出那床金絲被——原本收得好好的，疊得方方正正，上面還壓了塊乾淨的粗布。她解開布的時候手指有點抖，像是在交出什麼性命攸關的東西。
被子一展開，晨光正好照進來，那一層細密的金線立刻泛起微光，像是把星星揉進了布里。漢子們小心翼翼地把竹竿穿進去，兩端扎牢，八個人站定位置，齊刷刷抬頭等她一句話。
林招娣深吸一口氣，剛要點頭，阿圓卻先跑了過來，一把拉住她的手：“娘，我們一起走！”
她低頭看女兒，歪辮子還沒梳好，雀斑鼻尖凍得發紅，可笑容比太陽還亮。林招娣喉頭動了動，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好，一起走。”
門外鞭炮聲猛地炸響，震得屋簷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。第一掛鞭炮剛放完，第二掛接著點上，噼裡啪啦的響聲連成一片，像是過年提前來了十天。
金絲被被高高抬起，兩根竹竿穩穩撐著，在冬日清冷的天空下閃閃發亮。前面有人撒米，說是驅邪納福；後面有人敲鍋蓋當鑼打，節奏歡快得像在唱戲。孩子們追在隊伍後頭跑，一邊跳一邊喊：“棉被夫人出來啦！棉被夫人出來啦！”
林招娣和阿圓並肩走在被子一側，周大勇帶著幾個青年在前頭開路，時不時回頭看看她們跟沒跟上。村民們自發地站到道路兩邊，有人端著熱薑湯遞過來，有人跪在地上磕了個頭，嘴裡唸叨著“謝謝您救我家娃”。
“別這樣！”林招娣趕緊去扶，“真不用！一碗粥、一床被，誰家沒個難處？”
“可您給了！”那人抬起頭，眼圈通紅，“別人躲都來不及，您往前衝！這恩情，磕一百個頭也不多！”
隊伍走過曬場，李叔讓人把他的瘸腿板凳搬到路邊最高處，他坐在上面，舉著一根燒火棍當旗杆，大聲嚷：“走過路過別錯過！咱村的‘棉被夫人’！真正的活菩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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