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的灰燼還在雪地上飄著，像燒焦的紙錢末子，風一吹就打著旋兒。林招娣站在自家院門口，腳邊還踩著半截沒燃盡的紅紙，耳朵裡嗡嗡的，全是剛才那陣熱鬧勁兒留下的迴響。阿圓貼在她胳膊上，小臉紅撲撲的，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錢。周大勇站在臺階下，帽簷壓得低，嘴角還掛著笑，手鬆松地搭在腰間的鐵簪上。
“娘，咱們村真好。”阿圓仰頭說，聲音軟乎乎的，“大家都喊你‘棉被夫人’，比過年還熱鬧。”
林招娣沒吭聲，只是抬手摸了把女兒的歪辮子，指尖蹭到幾粒沙土。她剛想說話，就聽見東頭傳來一聲吼，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：
“兩文半！一斤鹽要兩文半！”
人影還沒見著，話先砸了過來。是村東頭賣柴的老張，手裡拎著個破布包，臉漲得跟豬肝似的，一腳踹開自家院門，衝屋裡吼：“老李！你聽沒聽說？鹽價翻倍了！官道上剛貼的告示，朝廷加稅，鹽商立馬坐地起價！咱這窮骨頭，連口鹹味都吃不起了！”
他這話像塊石頭扔進剛解凍的河面，啪一下砸出個窟窿。原本還散在各處拍打衣裳、收拾鞭炮殘渣的村民，一個個停下動作，扭頭往這邊看。
“啥？兩文半？”西頭王婆子拄著棍子走出來，眼皮首跳，“我前天買的才一文二，這才幾天？”
“不止！”老張氣得首跺腳，布包往地上一摔，“我今早跑了三家鹽鋪，全一樣價！有個掌櫃的還說，過兩天還得漲，說是官府催得緊，他們進貨也貴！”
人群慢慢圍攏過來，三五成群擠在巷口，聲音由低到高，嗡嗡地響成一片。有人翻自己家的米缸，有人扒拉灶臺上的舊陶罐，看看還有多少存鹽。一個抱著娃的媳婦低頭瞅了眼孩子嘴唇，小聲嘀咕：“娃這兩天總舔嘴，該不是缺鹽了？可這價……咱拿啥換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旁邊男人接話，“去年這時候，一斤鹽還不到一文，現在翻兩番！朝廷加稅，苦的還不是咱們這些捏著空碗等飯的人？”
“官府管不管？”有人問。
“管？管個屁！”老張冷笑，“我親眼看見里正從縣衙回來，袖子揣得鼓鼓的，八成是得了好處，哪管咱們死活！”
議論聲越吵越響，一張張臉上原本因遊行而泛起的紅光，漸漸被愁雲蓋住。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村子，轉眼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，冷颼颼的。
林招娣一首沒動，手還搭在門框上，指節微微發白。她聽著那些話，一句句鑽進耳朵裡，像針扎。阿圓察覺到母親的沉默，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，小聲問：“娘，鹽不是山裡挖的嗎？怎麼也能漲價？”
林招娣低頭看她。小姑娘鼻尖凍得發紅，眼睛卻清亮亮的，滿是不解。她蹲下身，平視著女兒的臉，聲音壓得低：“因為有人管著，不讓便宜賣。鹽歸官府專營，誰敢私賣就是殺頭的罪。現在朝廷加稅，鹽商借機抬價，咱們只能挨宰。”
“那……不能自己弄點鹽嗎？”阿圓追問。
“海鹽要熬，井鹽要挖，哪是咱們能幹的？”林招娣搖頭，“再說，就算弄出來，也沒膽子賣。這世道，窮不怕，怕的是惹禍上身。”
她說完，站起身，目光越過人群，望向村外那條通往縣城的官道。黃土路上車轍清晰，遠處塵土未起，卻彷彿己有無形的重擔壓了下來。她眉頭越鎖越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個竹編洗碗籃的邊緣。
籃子底墊著一層粗麻布，底下壓著幾個破碗——有豁口的、有裂紋的，都是她當初逃荒時分家得來的。其中一個陶碗缺口最大，碗底還沾著幹泥，是她最早洗出青瓷碗的那個。
她盯著那籃子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那時一碗換糧，救的是命。現在一斤鹽漲了兩文半，看著不多，可全村幾百張嘴，家家戶戶都要吃，積少成多，就是壓垮人的山。老人沒鹽沒力氣，孩子缺鹽會抽筋，病患更撐不住。這不是凍餓一時，是日日咬肉的鈍刀子。
她忽然想起昨兒遊行時，那個捧著粗陶碗遞水的老太太。水涼，卻甜。那是人心，是信她。可要是連口鹽都吃不起，人心還能撐多久？
她攥緊了籃子把手，指甲掐進竹篾縫裡。
周大勇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，聲音低沉：“嬸子，這事不對勁。鹽價漲得邪乎，保不準後面還有事。要不要我去打聽打聽？”
林招娣沒看他，只問：“你有錢買鹽嗎？”
周大勇一愣，摸了摸懷裡，苦笑：“半文沒有。上個月換的糙米，全分給傷腿的李叔家了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像鐵片刮鍋底，“咱們能分一口米，分不出一撮鹽。鹽不是糧食，能藏能囤，能卡脖子。現在它成了刀，架在每個人脖子上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洗碗籃上，手指緩緩滑過那個破陶碗的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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