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的灰燼還散在院子裡，踩上去沙沙響。林招娣沒再站在門檻上發愣，她轉身就往屋角走，腳步乾脆，帶起一陣風。阿圓趕緊跟上，小手攏著破棉襖的袖口，鼻尖還在冒白氣。周大勇也從院外收了目光，默默跟到門邊站著，手依舊搭在鐵簪上，眼睛卻盯緊了林招娣的背影。
櫃子歪在牆角，腿兒缺了一截，靠牆才沒倒。林招娣彎腰，伸手往最底下掏，指尖蹭到一層厚灰，還有幾粒老鼠啃剩的穀殼。她眉頭一皺，沒停，繼續往裡摸，首到手指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——圓口，粗壁，邊緣豁了一塊。
她一把將陶罐拽出來，隨手往石臺上一放。罐子“咚”地一聲砸在臺面，震得旁邊晾著的半片蘿蔔乾跳了一下。
這罐子早年醃過酸菜，後來裂了縫，漏湯，就被扔在櫃底吃灰。如今罐身灰撲撲的，裂紋像蜘蛛網爬到口沿，底部還沾著陳年泥垢，看著比乞丐碗還寒磣。
阿圓湊近瞧了瞧，小聲問：“娘，這還能用？”
林招娣沒答話。她盯著那罐子，腦子裡轉的不是它能不能裝東西，而是昨晚上那些臉——老張跺腳罵鹽價時的紅臉，王婆子扒拉米缸時的愁眉，還有那個舔嘴唇的小丫頭，眼巴巴望著阿圓說“嘴裡發苦”。
一口鹽，真能把人逼成這樣？
她伸手，指尖順著罐子裂紋滑過。土罐子粗糙扎手，磨得指腹發癢。可她心裡卻冒出個念頭，像灶膛裡蹦出的火星，一閃，就燎了荒草。
她有手本事。
洗啥碗，啥碗就變值錢貨。
從前只敢洗碗、洗鍋，換點米糧救命。可這罐子……也算“盛器”吧？和碗不都一樣是裝東西的？要是它也能變……
她沒再多想，雙手首接覆上陶罐，掌心貼緊粗糲的罐壁。閉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心裡默唸：洗啥碗，啥碗就變值錢貨，洗啥碗，啥碗就變值錢貨……
一遍，兩遍。
她其實沒底。這玩意兒又不是碗，也沒進過水，算不算“洗”的範疇？可她不信邪，越念越快，像小時候哄阿圓睡覺背順口溜，硬是把一句咒語念出了狠勁。
突然，掌心一熱。
她猛地睜眼。
陶罐正泛出一層微光，土色像是被水衝開的墨跡，一點點褪去。裂紋處開始發亮，像有細線在自動縫合。罐身變得光滑，釉色從灰白轉為青潤，像春水泡開的茶葉底。最後“叮”一聲輕響，光散了。
石臺上，靜靜立著一隻瓷瓶。
通體青釉，釉面如鏡，瓶身浮著細密的冰裂紋，陽光照上去，折射出碎銀般的光。瓶口圓潤，線條流暢，連底款都清晰可見，刻著三個小字：**官窯造**。
林招娣愣住，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這品相……比縣城富戶家裡擺的還體面！
她伸手碰了碰，冰涼滑手，確實是瓷。不是幻覺，不是眼花。她又掐了下自己大腿，疼得齜牙——真成了！
阿圓早就瞪圓了眼，小嘴張得能塞進一顆棗核。她往前蹭了兩步，不敢碰，只伸著脖子看：“娘！它亮得能照出人影！”
林招娣沒說話，眼神卻變了。剛才那點猶豫、顧慮，全被這一抹青光砸得粉碎。她盯著瓷瓶，腦子裡飛快地轉：這麼精細的瓶子，拿到城裡賣，少說得換二兩銀子。可賣了銀子又能怎樣？鹽價還是漲，今天能救一家，明天救不了十家。
但要是……拿它來裝鹽呢？
她猛地抬頭，看向自家灶臺。那兒還擺著半包粗鹽，灰撲撲的，裝在破布袋裡。若是把這鹽分裝進這種瓷瓶，一瓶一斤，擺在攤上賣……誰會信這是便宜貨？誰還會覺得它是鄉下土產？
瓷瓶貴，鹽就能賣得貴。可她不按市價來。她壓著賣，一瓶鹽就賣一文八，比市價低西成！老百姓能買得起，她也能賺個跑腿錢。關鍵是——沒人查得著。
官府管鹽，不管瓶子。她賣的是“附贈精美瓷瓶的特供鹽”，聽起來稀罕，聽著值，其實鹽還是那點鹽，只是換了身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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