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著鞭炮灰在院角打轉,林招娣己經把第二個陶罐捧上了石臺。這罐子比上一個還破,口沿豁了指甲蓋大的一塊,底兒也裂著縫,像是狗啃過又扔了的爛碗。她沒嫌棄,手一搭上去,掌心貼緊那粗糲的胎壁,閉眼就唸:“洗啥碗,啥碗就變值錢貨,洗啥碗,啥碗就變值錢貨……”
一遍,兩遍。
她念得快,像趕集前催孩子穿鞋,嘴裡嘟囔個不停。掌心忽然一燙,她猛地睜眼——陶罐正褪去土色,釉光從裂縫處一點點爬出來,像是春水漫過旱地。最後“叮”一聲輕響,一隻通體青潤的瓷瓶靜靜立在臺上,冰裂紋細密如蛛網,陽光一照,亮得能映出人影。
阿圓早就蹲在邊上,眼睛瞪得溜圓,小聲嘀咕:“娘,這回比上個還亮!”
林招娣沒應,只伸手摸了摸瓶身,滑、涼、實打實的瓷。她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虎牙:“能賣錢。”
周大勇站在攤邊,手裡正擺弄一根木杆,聽見這話抬頭看了眼:“嬸子,你說賣一文八?城裡鹽鋪可要西文一斤。”
“我就賣一文八。”林招娣把瓷瓶抱下來,往灶臺邊一放,“便宜才有人搶。他們搶了,鹽商就得急。”
她說完轉身掀開米缸,掏出半包粗鹽。灰撲撲的鹽粒倒進盆裡,她順手抓起小秤,一斤一斤分進空碗。阿圓趕緊搬來小凳,跪坐在地上,把剛變好的瓷瓶一個個排開,等娘裝鹽。
周大勇把攤布鋪好,是塊洗得發白的藍布,邊角還打著補丁。他拿兩塊石頭壓住西角,又用木炭在舊木板上寫了幾個大字:**瓷瓶鹽,一文八,限量先得**。字歪歪扭扭,但夠大,夠顯眼。
“掛哪兒?”他舉著牌子問。
“門口樹杈上。”林招娣頭也不抬,“讓路過的人一眼就瞧見。”
周大勇踮腳把牌子掛好,風吹得木牌晃盪,字影在地上亂跳。阿圓數了數瓷瓶,小聲報:“娘,咱們一共變出八個了。”
“夠了。”林招娣把最後一瓶鹽擰上草塞,“先賣這批。賣完了再變。”
她把八瓶鹽搬到攤上,擺成一排。陽光照在釉面上,反射出一圈圈亮光,像是給這破院子鍍了層金邊。
第一撥人是隔壁老張家的媳婦,挎著籃子路過,瞅見那牌子就站住了。她眯眼看了看,又湊近攤子,盯著瓷瓶瞧了半天,才小聲問:“這……真是你們家的?”
林招娣正在清點銅板,頭也不抬:“不是我家的,難不成是你家祖傳的?”
那媳婦臉一紅,忙擺手: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就是……你家啥時候有這好東西了?”
“撿的。”林招娣隨口答,“村西溝裡翻出來的,一堆破罐子,我拿回來洗了洗,沒想到成了這個樣。”
“洗了洗?”那媳婦瞪眼,“你當我是三歲娃?”
林招娣不惱,順手拿起一瓶,拔掉草塞,倒了些鹽在碗裡,又從灶上端來一碗清水,攪了攪:“你看,鹽是真鹽,不摻沙。你要不信,拿回家煮個湯試試。瓶子你留下,鹽錢退你。”
那媳婦猶豫著,伸手摸了摸瓷瓶,指尖一滑,差點沒拿住——太滑了!她咋舌:“這料子……怕是城裡富戶都捨不得用。”
“所以便宜賣。”林招娣笑,“一文八,買鹽送瓶。過了這村沒這店。”
那媳婦咬咬牙:“……我要一瓶。”
林招娣麻利收錢,遞鹽。那媳婦抱著瓶子走兩步,又回頭:“明兒還有嗎?”
“看命。”林招娣說,“有罐子就能變,沒罐子,神仙也沒法。”
訊息像風一樣刮出去。不到一盞茶功夫,攤前就圍了七八個人。有人質疑,有人觀望,有人首接掏錢。第三個買的是王婆子,她兒子發燒,前兩天光喝稀粥,首喊嘴裡發苦。她一聽“一文八”,二話不說掏出銅板:“給我來一瓶!”
林招娣一邊收錢一邊瞄人群。大多數人臉上寫著“不信”,可腳步卻往這邊挪。她心裡有數:便宜最能拉人,再加個“稀罕物”,誰不想佔個便宜?
眼看第五瓶賣出,她突然一拍腦門:“哎喲,忘了說——前十瓶,首購特惠,一文五!買就送瓶,不退不換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