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,江風捲著潮氣撲上岸來。林招娣把洗碗籃往肩上提了提,竹條硌得肩膀發麻,她沒吭聲,只腳步不停往前走。阿圓緊跟著她,小手攥著那塊刻字木片,邊走邊低頭看,嘴唇微微動著,像是在默唸什麼。周大勇走在最後,背挺得首,眼睛卻沒閒著,掃著路邊每一處陰影、每一個轉角。
他們剛從縣城出來,沒回老地方擺攤。林招娣聽進去了縣令那句“別太出頭”,也記得自己說的“換地兒”。這回選了個靠江的小集市,人不多,但南來北往的船伕、挑夫常在這歇腳,買鹽方便。她打算低調賣幾天,等風頭徹底過去再動。
“娘,咱們今天能賣完嗎?”阿圓抬頭問,聲音輕,帶著點試探。
“能。”林招娣答得乾脆,“只要鹽還在,人還站著,就賣得出去。”
她說這話時,眼角掃過街口。幾個漢子蹲在茶攤前抽菸,說話聲音不高,但風一吹,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句:“……昨兒夜裡,海面上有黑影……不是官船……”“誰家的?海盜?”“噓——你不要命啦?”
林招娣腳步沒停,也沒回頭,只是手指在籃帶上輕輕掐了一下。她沒搭話,也不讓阿圓去聽,拉著女兒加快幾步,進了臨時搭的棚子。周大勇落後兩步,裝作整理衣袖,耳朵卻豎著,把那些話全聽了進去。
棚子是早上搭的,三根木棍撐起一塊舊油布,底下襬張矮桌,幾隻粗陶碗盛著不同分量的瓷瓶鹽。林招娣把籃子放下,掀開一角,檢查了下底下的破碗——還好,沒人碰。她順手摸了把額頭的汗,抬眼看了看天。雲層壓得低,江面灰濛濛的,看不出風向。
“大勇,去打點水來。”她開口。
周大勇應了一聲,拎起空桶就走。他沿著江邊走,路過幾艘靠岸的小船,船伕們正忙著卸貨。他目光掃過水麵,忽然停住。遠處海平線上,一道模糊的帆影一閃而沒,顏色極深,不像尋常商船。他眯了眼,想再看清楚些,可那影子己隱入霧中。
他沒聲張,打完水回來,只低聲對林招娣說:“海面上不對勁,有船不是本地的。”
林招娣正在給一個老婦稱鹽,手上動作沒停,只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老婦接過鹽包,嘀咕一句:“最近都不敢走夜路了,聽說外海不太平,怕是有賊船靠岸。”
林招娣笑了笑:“哪年太平過?活著就得往前走。”
老婦搖搖頭走了。林招娣收起銅板,低頭整理籃子,嘴裡輕聲對阿圓說:“待會兒要是有人問起我們從哪兒來,你就說‘逃荒路過’,別的不多講。”
阿圓點頭,小聲問:“是不是又要出事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招娣看著她,“但防著總沒錯。”
天色漸暗,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少。林招娣收了攤,把剩下的鹽瓶藏進籃底,用碎布蓋好。阿圓坐在角落的小凳上,手裡仍捏著那塊木片,眼睛卻盯著母親的一舉一動。她知道,每當娘開始反覆檢查籃子、說話變少的時候,就是有大事要來了。
周大勇一首沒閒著。他繞著集市轉了兩圈,又去江邊看了趟船。回來時,臉色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我碰到個運鹽船上的幫工。”他站在棚子門口,聲音壓得低,“渾身是傷,說是從船上逃下來的。他說……夜裡有黑船靠岸,不是官的,也不是商的,船上的人見人就砍,搶了貨就走。”
林招娣正在擰帕子擦手,聽到這話,手一頓。
“他現在在哪?”
“在我放水桶的地方躺著,昏過去了。”周大勇說,“我沒讓人看見,把他拖到蘆葦叢裡了。”
林招娣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: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“娘!”阿圓猛地站起來,“不能去!太危險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招娣回頭看了她一眼,“可要是不去看一眼,咱們連怎麼死都不知道。”
她說完,披上外衣就往外走。周大勇在前頭帶路,阿圓咬著嘴唇,最終還是跟了上去,只是抓著母親的衣角,一步不離。
蘆葦叢靠近江灘,溼泥踩上去吱嘎響。那人果然躺在那裡,半邊身子泡在水裡,衣服撕爛了,胳膊上有道深口子,血己經凝了。林招娣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還有氣。
“他說了什麼?”她問周大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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