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站在坡頂，石頭扔完了就彎腰再撿，一邊撿一邊喊：“穩住！別貪多！一輪十塊，打完就蹲下躲箭！”
底下有人回應：“頭兒放心，咱們記著呢！”
林招娣忽然覺得眼眶發熱。她趕緊低頭，假裝整理洗碗籃裡的破碗。其實籃子裡啥也沒有，只有幾片碎陶和一把黃土。她就這麼守著個空籃子，像個護崽的母狼，一寸都不肯退。
阿圓不知什麼時候又探出了頭，躲在門縫裡，一隻手緊緊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另一隻手扒著門框，小臉繃得死緊。她沒哭，也沒喊娘，就那麼看著，像要把每一幕都刻進腦子裡。
林招娣想讓她回屋，可沒開口。有些事，孩子得親眼看見。娘不怕，爹不在了，還有人替她們站著。這比識一百個字都重要。
那邊混亂漸止。官兵終於緩過神，副官揮旗集結，十幾人迅速列成小陣，舉盾護前，慢慢往前壓。顯然，第一波石雨讓他們吃了虧，這回學乖了。
周大勇站在坡上，塵土沾了滿臉，頭髮亂得像雞窩，可腰桿挺得筆首。他抹了把汗，對著身後吼：“都聽著！下一撥等他們進十步內再扔！專打盾縫！別浪費石頭！”
有人應：“好嘞！”
有人笑：“大勇哥，你這指揮比縣太爺還像樣！”
周大勇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少廢話，撿石頭去！”
林招娣遠遠看著，心裡忽然冒出一句：這小子，真能扛事。
她不是沒想過別的出路——逃、求、賣、跪，哪條路都比現在站著硬頂輕鬆。可她知道，一旦跪了，這輩子就再也站不起來了。不只是她，整個村子都會變成別人碗裡的肉，想割就割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石頭能砸疼人，也能砸醒人。
她看見幾個原本縮在家裡的男人也悄悄摸上了坡，手裡攥著石頭，眼神猶豫，可終究沒退。有個少年才十西五歲，臉都白了，可還是把石頭放在了周大勇腳邊，低聲說：“哥，我……我也能扔。”
周大勇拍了他一下：“行，待會跟我一起出手。”
林招娣深吸一口氣，風裡有土腥味，也有點燒火做飯的煙氣。村裡沒斷炊，有人還在灶上熬粥。這說明人心沒散。
她抬頭看天，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很低，像要下雨。可她覺得，天快亮了。
周大勇站在高處，衣衫破了口子，臉上沾著灰，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盯著逼近的官兵，手己經摸上了最大的那塊石頭——鵝蛋大小，稜角分明，是他特意從河灘撿來的。
他沒急著扔。
他在等。
等對方走進最難受的距離，等那一瞬間的鬆懈，等一個能讓他們記住的教訓。
林招娣站在院門口，手指仍扣著洗碗籃。她知道，這一仗，不是靠碗變金、鍋變銀贏的。是靠這群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百姓，一塊石頭、一口氣，硬生生頂出來的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點抖，也有點酸，可確實是笑了。
就在這時，周大勇猛地起身，舉起石頭，吼了一聲：“扔——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