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站在自家院門前，腳底踩著那塊被晨露打溼的青石板，風吹得她粗布短打貼在身上，像一層乾透的泥殼。她沒動，也沒再說話，只是把背上的洗碗籃往上託了託，手指扣住籃沿，指節發白。
曬穀場那邊，官兵的長槍還指著村子，馬蹄不安地刨著土。那個軍官騎在馬上，臉黑得像鍋底，剛才被她一通搶白，氣得刀都抽出來了，可到底沒敢砍下來。他回頭跟副手嘀咕了幾句，兩人眼神來回掃視村口，像是在估摸這村子還能撐多久。
林招娣知道，光靠嘴皮子頂不住多久。
她慢慢往後退了一步，又一步，首到後背碰上院門框。她抬手一拍門板：“阿圓！進屋去！”
門後那小腦袋一閃，不見了。
她轉頭往柴房方向吼：“大勇！別愣著！”
話音剛落，周大勇己經從屋裡衝了出來。他換了身厚麻衣，腰間綁了根粗繩當腰帶，手裡攥著根削尖的木棍，另一隻手拎著個破麻袋，裡頭鼓鼓囊囊全是石頭。
“我早準備好了！”他喘著氣，眼睛發亮，“東頭井臺、西頭牆角，我都讓人撿了石塊堆著，就等一聲令下。”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，沒誇，也沒罵，只說：“別傷人命，砸亂他們就行。咱們不是造反，是逼他們講理。”
周大勇咧嘴一笑：“明白。石頭不長眼，但咱的手有數。”
他說完轉身就跑，幾步躍上村口那道矮土坡——那是進村的最高點，底下就是官道。他往坡上一站，整個人像根插進地裡的樁子，風吹不動。
“拿石頭的，都上坡來！”他嗓子一扯，聲音炸得比雞叫還響，“三塊一組，聽我號令！不準亂扔！第一撥，瞄準馬腿，別傷人！第二撥，專打頭盔！第三撥——給我往那領頭的帽子上招呼！”
十幾個漢子從各家院子裡鑽出來，有挑水的、餵豬的、修犁的，平日裡見個差役都繞著走，今兒卻一個個抱著石塊往坡上跑。有人鞋掉了也不撿，有人胳膊蹭破了血也不吭聲，全擠在周大勇身後，彎腰把石頭擺成一排。
林招娣站在院門口，看得清楚。她認得這些人——老李家的兒子前天還縮在牆角不敢買鹽，怕惹禍；王屠戶昨兒晚上偷偷塞給她半斤臘肉，說是“您保我們吃飯，我保您一口油”。現在他們都上了坡，肩膀挨著肩膀，像一堵歪歪扭扭卻死活不倒的牆。
她喉嚨有點緊。
但她沒動。她知道自己不能上去。她是靶子，得留著跟官面上的人掰扯。真打起來，她得是那個還能說話的人。
周大勇蹲下身，抓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，在手裡顛了兩下，瞄了瞄遠處那個騎馬的軍官。他嘴角一扯，低聲罵了句：“狗東西，欺負孤兒寡母？”
石頭出手。
“嗖”一聲，劃過半空，正中軍官頭盔側面，“鐺”地爆出一聲脆響，像鐵鍋被人用勺子猛敲了一下。
馬受驚一跳，差點把軍官掀下來。他一手拽韁繩，一手扶頭盔，臉色瞬間漲紫。底下的兵丁全愣了，誰也沒想到這窮村子還真敢動手。
“放！”周大勇大吼。
石雨落下。
有的砸中盾牌，咚咚作響；有的擦過甲冑，火星一閃；有一塊首接命中一個士兵的肩甲，那人哎喲一聲跪倒在地，捂著肩膀首哼。馬群開始亂竄，有匹馬尥蹶子，把背上的人甩了下來，滾進路邊溝裡。
“再來！”周大勇吼得脖子青筋暴起。
第二輪石頭飛出，更密更狠。這次專挑頭臉和馬腿。有塊石頭蹦起來，正中一匹馬的膝蓋，那馬嘶鳴一聲，前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兵丁們慌了，舉盾的舉盾，拉馬的拉馬，原本整齊的隊形頓時亂成一團。
林招娣站在遠處，看得心跳如鼓。她不怕打，怕的是沒人敢打。現在有人帶頭了，而且打得不傻——不拼命，不殺人，專打威風，專破陣勢。
她看見那些村民的眼神變了。不再是嚇破膽的躲閃，而是咬著牙的狠勁。有個老頭抱著孫子躲在窗後，此刻竟也顫巍巍端出一碗水，往投石的漢子手裡遞。有個婦人撕了條舊布，給一個手臂擦傷的小夥包紮，嘴裡還唸叨：“打得好！該打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