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林招娣就醒了。她沒睡踏實,腦子裡還轉著昨夜那股說不清的冷意。井邊的洗碗籃空蕩蕩地掛著,風一吹,晃得厲害。她披衣起身,腳剛踩地,就聽見外頭一聲雞叫都沒響起來。
不對勁。
往常這時候,村口早有挑水的、餵豬的、罵孩子的動靜,可今天靜得出奇。她走到門邊,手搭上門閂,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——遠處傳來一陣悶響,像是鐵靴踏地,一下一下,踩在人心上。
她猛地拉開門。
院子裡沒人。井邊那隻木盆還擺著,裡頭半盆水映著灰濛濛的天。她幾步衝過去,剛想張望,忽見巷口一個老婦抱著雞籠往屋裡鑽,門“砰”地關上了。再往前,幾個孩子正被大人拽著往回拖,有個小娃還不肯走,扭頭往這邊看,嘴裡喊了句什麼,話音沒落就被捂住了嘴。
林招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轉身就往屋後喊:“大勇!”
話音未落,柴房門“哐”地被撞開。周大勇穿著單衣衝出來,腰上的刀還沒掛好,頭髮亂糟糟的。他一眼看見村道盡頭揚起的塵土,臉色瞬間變了:“官兵!”
兩人對視一眼,沒再多話。林招娣快步走到院門口,周大勇下意識擋在她前頭,手己經按在刀柄上。
“退後。”她低聲說,抬手拍了下他的肩,“別動手。”
周大勇咬牙,往後退了半步,身子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遠處塵土越滾越大,十幾匹馬帶著一隊兵丁首奔村口而來。鎧甲反著冷光,長槍列成排,馬蹄砸得地面發顫。領頭的是個軍官模樣的人,騎著高頭大馬,腰間掛著銅牌,一臉橫肉,眼神掃過來像刀子刮過。
他們停在曬穀場邊上,馬蹄濺起一片黃土。
一名士兵跳下馬,抽出長槍往地上一頓,震得碎石亂跳。他扯開嗓子吼:“奉知府令!交出妖婦林氏,獻上煉器秘法,免全村連坐!”
話音一落,村裡炸了鍋。
東頭有人“撲通”跪下,磕頭如搗蒜;西頭一家關門閉窗,連狗都被塞進窩裡不許叫;還有人抱著包袱就想跑,剛邁出兩步又被自家男人拽了回去。人群亂鬨鬨地擠作一團,有人哭,有人抖,更有幾雙眼睛,悄悄朝林招娣家這邊瞟。
林招娣站在自家門前,風吹得她粗布短打獵獵作響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背上的洗碗籃往上託了託,邁步往前走。
周大勇一把抓住她胳膊:“娘子,不能去!”
“鬆手。”她回頭看他,眼神利得像刀片,“你守著阿圓,我去說話。”
周大勇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攔。
林招娣一步步走向曬穀場中央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實。腳底是硬土,硌得腳心發疼,可她沒低頭。她抬頭看著那軍官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出去:“我就是林招娣。你說的秘法,是什麼?”
那軍官眯眼打量她,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鼻子裡哼了一聲:“裝傻?你用破碗燒出瓷瓶,淨鹽裝瓶賣錢,這不是秘法是什麼?交出來,饒你不死!”
林招娣嘴角一扯:“哦,就這事兒啊。”
她把手伸進籃子,掏出一隻還沒洗的破陶碗,舉起來晃了晃:“你說這個?這是我昨兒收的,還沒來得及洗。你要看,我現在就能洗給你看。”
西周一下子靜了。
連風都停了。
那軍官愣住,顯然沒想到她敢這麼說。他身後的兵丁也面面相覷,有人忍不住笑出聲,又趕緊憋住。
林招娣把碗放進袖口擦了擦,繼續道:“我洗啥碗,啥碗就乾淨。至於變不變瓷瓶,那是窯裡燒的事,跟我有啥關係?你要抓我,得拿出證據來。不然,我告你誣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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