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阿圓就爬了起來。她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,怕吵醒娘,可剛邁出門檻,就聽見院裡傳來“嘩啦嘩啦”的水聲。
林招娣己經在井邊洗碗了。
一摞破陶碗堆在木盆邊上,全是村裡人昨兒主動送來的——有豁口的、有裂紋的,連個完整的底都難找。林招娣蹲在小馬紮上,一手抓碗,一手拿布,搓得嘩嘩響。水珠子濺到她臉上,她也不擦,只咧嘴一笑:“這回可得洗乾淨點,待會燒出來,可是要裝鹽賣錢的。”
阿圓跑過去,從籃子裡抽出一支炭筆,又翻開那本捲了邊的賬本,蹲在娘旁邊記:“三月初八,收破陶碗二十三隻,預計可燒瓷瓶二十個。”
“別光記數。”林招娣頭也不抬,“把誰送的也寫上。李大妞家兩隻,張老三家五隻……回頭燒好了,按數還他們幾個瓶子,算是搭夥做生意。”
阿圓點頭,在本子上歪歪扭扭補了幾行字,忽然抬頭問:“娘,咱們真能靠這個把鹽賣出去?”
“咋不能?”林招娣把一隻洗好的碗放進另一個清水盆裡,碗身一照,竟泛出點青釉色來,“你瞧,這玩意兒看著破,洗完就是寶。咱不騙人,鹽乾淨,瓶子也體面,誰吃了都說好,自然有人買。”
正說著,周大勇扛著扁擔從村口走來,肩上還掛著兩個空布包。他一進門就咧嘴笑:“成了!東邊陳家窪那邊,今早己經有娃拿淨碗鹽漱口了,說是嘴不爛了;柳樹屯的老漢省下一口飯錢,換了一小包,說‘這鹽吃著心裡踏實’。”
林招娣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:“那就說明路子對了。”
她轉身走進屋,從櫃子裡拿出一疊麻紙,紙上用墨筆印著西個大字:**淨碗鹽**。底下還有一行小字:“洗得淨,吃得安”。
“你再去趟老張頭那兒,把這些貼瓶子上。”她把紙塞給周大勇,“就說我說的,燒好一批,貼一批,別攢著。越早露臉,越早有人認。”
周大勇接過紙,掂了掂:“那我這就去。挑鹽幫的人也都準備好了,分三路走,不扎堆,不敲鑼,就跟平常賣菜一樣。”
“就該這樣。”林招娣點頭,“咱們不是造反,是賣鹽。低調點,活得久。”
阿圓抱著賬本跟到院門口,仰頭問:“哥,你說他們會傳話嗎?”
“傳啊!”周大勇笑了,“有個小孩吃完鹽,蹦著喊‘淨碗鹽,吃得安’,一圈人都跟著念。現在整個柳樹屯,三歲娃都會說這句。”
林招娣站在門檻上聽著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她回頭看了眼掛在屋簷下的洗碗籃,籃底那幾塊碎銀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
這一天忙得腳不沾地。
上午,老張頭窯裡出了第一批瓷瓶,整整二十個,個個光滑透亮,瓶身上還刻著“淨碗”二字。林招娣親自驗了貨,滿意地點點頭,當場付了工錢。
中午,挑鹽幫出發了。三個方向,每人背八到十罐鹽,穿舊衣、戴草帽,混在趕集的人流裡,悄無聲息地散了出去。
下午,訊息陸續傳回。
“北邊老槐口,一盞茶工夫賣光六罐!”
“柳樹屯有人打聽哪兒還能買?說親戚也想要!”
“陳家窪的孩子們圍著攤子轉,嚷著要爹孃買‘亮瓶子鹽’!”
林招娣坐在院裡清點銅板,一文一文地數,數到後來乾脆用碗裝。阿圓在一旁記賬,手指都快劃破紙了。
“娘,今天賺了三百七十六文!”她眼睛發亮,“要是每天都能這樣,一個月就能翻倍!”
林招娣沒說話,只是把銅板倒進一個陶罐裡,蓋上布,塞進床底下。她抬頭看了看天,太陽己經偏西,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周大勇坐在門檻上擦汗,刀放在腿邊。“照這勢頭,不出十天,周圍五個村子都得認這個牌子。”
“那就怕太認了。”林招娣忽然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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