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，院門口那塊被周大勇搬來的石頭還堵著半邊門，母雞跳上柴堆咯咯叫了兩聲，又撲稜著翅膀飛下來，在門檻前刨了幾下土，叼起一粒草籽就跑。林招娣坐在矮凳上，手裡捏著支炭筆，膝蓋上攤著本翻得卷邊的舊賬本，紙面己經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，她正低頭在背面劃拉。
阿圓跪坐在她腳邊，懷裡抱著那塊刻字木片，手指順著溝壑來回摩挲，眼睛盯著娘手裡的筆尖，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周大勇蹲在門檻外，刀鞘杵地，刀尖在地上慢慢劃出幾道線，像畫地圖，又像無意識地磨刀。他抬頭看了眼林招娣：“娘子，這謠言才剛壓下去，村裡人連門都不敢大聲開，咱們現在就想往外推鹽，是不是……太急了？”
林招娣沒抬頭，筆尖頓了頓，在紙上畫了個圈，圈裡寫了個“鹽”字，又在旁邊畫了個小瓶子，底下標一行字：“淨碗洗，瓷瓶裝，三文一小包。”
“不急不行。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他們今天怕光，明天就能編出‘妖女借神力騙錢’的新話來。咱們靠奇蹟活了一回，可不能指望再有第二回。”
阿圓抬起頭，鼻尖上的雀斑沾了點灰，小臉認真：“娘說得對。我逃荒那會兒，見過人吃黑鹽吃得嘴爛、腿腫，最後活活疼死。咱們的鹽乾淨，能救命，不該藏起來。”
周大勇皺眉：“可藏是保命，露是惹禍。你娘現在是村裡的‘神婆’，不是掌櫃的。人家信你一時，不信你一世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變成掌櫃的。”林招娣抬眼看他，“我不是要他們信我，我是要他們信這個鹽。誰都能做，誰都能賣，誰吃了都說好——到時候，鹽商想壓也壓不住。”
她說完，把賬本往旁邊一推，拿起放在洗碗籃邊的那個青釉瓷瓶，輕輕晃了晃，裡面一點水漬都沒了，乾乾淨淨。
“這瓶子，是我用破陶碗洗出來的。它不說話，但它裝的鹽能說話。”她把瓶子遞給阿圓，“你記得昨兒曬穀場那些人吧？嘴最硬的那個漢子，後來悄悄把破碗撿回去供在灶臺上。為啥？因為他怕，但他也想要。”
阿圓接過瓶子，低頭看著瓶身，忽然說：“娘，咱們能不能把鹽分成小份賣？像藥鋪抓藥那樣，一文兩文也能買一點。窮人家買不起整罐，可一天吃一點點，也能活命。”
林招娣眼睛一亮，伸手點了點她腦門：“這話說到根上了。鹽不是稀罕物，可乾淨的鹽是。咱們不跟他們拼量，拼的是‘吃得安心’。”
她轉頭看向周大勇：“你常去鄰村趕集，知道哪幾個村子缺鹽最狠？”
周大勇放下刀，用手在地上重新畫：“東邊陳家窪，靠山，運鹽難；南邊柳樹屯，去年遭過蝗災，存鹽早吃完了；北邊老槐口，倒是有鹽路經過，可中間卡著兩個牙行，層層加價，百姓根本吃不起。”
林招娣聽著，拿炭筆在賬本上記下三個地名，每個後面畫了個小叉，又改成圓圈。
“那就從這三個村開始。”她說，“咱們不搞大車隊，不敲鑼打鼓，就讓信得過的鄉親，背個布包，帶十罐八罐，去集市上悄悄賣。價錢比市價低兩成，但只收銅板，不賒賬。”
“萬一被人盯上呢？”周大勇問，“鹽商耳目多，見咱們往外走貨，肯定派人查。”
“查就查。”林招娣冷笑一聲，“咱們賣的是瓷瓶鹽，又不是私鹽。瓶子上有‘淨碗’兩個字，是他自己刻的。”她指了指阿圓，“誰敢說這是邪術？你讓他也洗個破碗看看能不能變瓷瓶？”
阿圓咧嘴一笑，低頭在木片上刻：“三月初七，議定分裝售賣，首推三村，低價惠民。”
周大勇看著她刻字，忽然說：“其實……也不必全靠人背。我可以組織幾個青壯，輪流護送，走小路，換裝束，一天換一個方向，讓他們摸不清路線。”
林招娣點頭：“行。不過別叫‘護送隊’，聽著像打仗。就叫‘挑鹽幫’，普通老百姓討生活的小營生，不起眼，才活得久。”
阿圓插嘴：“還能讓買家幫忙傳話。每賣出一罐，就說一句：‘淨碗鹽，洗得淨，吃得安。’說的人多了，就成了口頭禪。”
林招娣笑了，這次是真笑出聲：“你這小腦袋瓜，比縣太爺的師爺還會算賬。”
外面天色漸漸暗下來，風從牆縫鑽進來，吹得桌上賬本嘩啦響。林招娣把本子按住，重新翻開第一頁，那是她最早記下的收支流水：
“三月十一，洗破陶碗一隻，得青瓷碗一對，售銀五兩。”
下面一行是阿圓寫的：“三月十二，教村童識字，三人學會‘鹽’字。”
她看著這兩行字，沉默了一會兒，低聲說：“從前我只想活著，後來想帶著阿圓活得好一點。現在……我想讓這地方的人，以後提起‘鹽’字，想到的不是貴賤，不是搶奪，而是乾淨和安心。”
周大勇沒說話，只是把刀收回鞘裡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走到院角拎起水桶，給牆邊那排剛栽下的小竹苗澆了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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