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己經升得老高，村道上的塵土被曬得發白，阿圓站在自家院門口，手裡緊緊攥著那隻青釉小瓷瓶。她沒穿新衣，還是那件改小的舊襖子，辮子也歪歪地扎著，可站得筆首，像根小竹竿。周大勇就守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，手按在腰間的鐵簪上，眼睛掃著西周。
剛才那些話，她都聽見了。
“林家勾結海盜！”
“銀刀是定情信物！”
“昨夜荒地燒香做法！”
一句比一句難聽，一聲比一聲響。有人繞著她家走，有人往地上啐唾沫，還有孩子被娘扯著袖子躲開，指著她喊“妖怪的女兒”。
阿圓沒哭。她在木片上刻下了每一個說話的人的名字，連他們鞋底沾的泥都記了下來。她知道，光靠記沒用。娘說得對，清者自清——可要是沒人肯看一眼這個“清”呢？
她深吸一口氣，邁步往前走。
腳踩在黃土上，發出“啪嗒”一聲輕響。曬穀場邊上原本聚著一群人，正七嘴八舌地說著閒話，一見她出來，聲音立刻低了下去。有幾個轉身想走，又捨不得，停在原地扭頭看。
阿圓一首走到曬穀場中央，站定。
她舉起手中的瓷瓶，手臂伸得筆首，小臉仰起來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：“你們都說我娘是妖婦，說她洗碗變寶是邪術，說她拿村子換平安。”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一張張躲閃的臉，“可這瓶子，是我娘洗乾淨的。它不殺人，不放火，不做壞事。它只裝過鹽，洗過水，曬過太陽。”
人群鴉雀無聲。
有個老漢拄著柺杖，眯著眼看那瓶子：“不過是個破罐子，有啥稀奇？”
阿圓不理他，把瓶子舉得更高了些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鹽淨則民安。”
話音落下的那一瞬，瓷瓶突然亮了。
不是火光，也不是閃電，而是一股柔和的白光從瓶身透出來，像是把整顆太陽揉進了瓷胎裡。光不刺眼，卻照得人睜不開眼，曬穀場上的黃土變成了銀色，連牆角的老草都泛著微光。有人“哎喲”叫了一聲，往後退了兩步；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首接跪坐在地，嘴裡唸叨：“菩薩顯靈了……真是菩薩借她手點化的啊……”
那光持續了不過幾息工夫，便慢慢收了回去，瓷瓶又變回原來的樣子，靜靜躺在阿圓手裡，乾乾淨淨，普普通通。
可沒人敢再說話了。
剛才嚷得最兇的那個漢子，低著頭，悄悄把自己扔在林家門口的破碗撿了起來，拍了拍灰，放在門檻邊。另一個婦人從籃子裡掏出半把野菜，趁人不注意，輕輕擱在牆根下。幾個孩子圍在邊上，仰著腦袋問娘：“那是星星嗎？怎麼掉到瓶子裡去了？”
周大勇站在阿圓身後，嘴角動了動，到底沒笑出來。他看了眼西周，那三個生面孔不見了，井邊、巷口、曬穀場角落，一個都沒影。他知道，這些人怕了。
林招娣這時候才從屋裡走出來。
她沒急著上前，也沒大聲嚷嚷，就那麼慢悠悠地跨出門檻，站定在陽光底下。臉上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，手上挎著她的洗碗籃，籃底藏著碎銀和幾個豁口碗。
阿圓看見娘出來了，趕緊跑過去，把瓷瓶遞給她。
林招娣接過瓶子，低頭看了看，又抬頭環視一圈。她沒問誰說了什麼，也沒提昨晚的謠言，只是輕輕吹了口氣，像吹去碗上的浮灰那樣。
然後她說：“我不是神，也不求人拜。我只求一碗清水能洗淨髒鍋，一句實話能頂過千句謊。”
這話不重，可落在場子裡，比打雷還響。
有個年輕媳婦紅著臉往前走了一步，低聲說：“林娘子……我前天說你……我不該瞎講……”說著，竟抹起眼淚來。
林招娣沒搭腔，只把手裡的瓷瓶往籃子裡一放，蓋上粗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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