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的露水還沒幹。阿圓挎著小木桶往井邊走,鞋底踩在黃土路上發出輕響。她昨天夜裡睡得不好,夢裡全是人影晃動,睜眼時天還黑著,就聽見娘在屋裡翻箱子的聲音。
井臺邊上己經站了兩個人,是村東頭的張婆子和李家媳婦。她們沒打水,就那麼蹲著,手裡捏著空瓢,嘴卻沒停。
“你聽說沒?”張婆子壓著嗓子,“林家那紅旗,根本不是縣令賞的。”
李家媳婦縮著脖子:“咋不是?我親眼見的,紅綢子金大字,還能有假?”
“嘿。”張婆子冷笑一聲,眼角往阿圓這邊掃了一眼,聲音卻沒低,“說是賞的,其實是換的!海盜頭子親口說的,林招娣拿銀刀換他們不搶村子,那旗就是信物!”
李家媳婦倒吸一口涼氣:“真的?可……可她不是把海盜綁了交官嗎?”
“綁了?”張婆子撇嘴,“誰知道是不是做戲?你想想,好端端的海盜,咋偏偏只劫外村,不來咱們這?還一來就被她帶著人堵住?巧不巧?”
阿圓站在三步遠的地方,手緊緊攥著木桶提樑。她沒動,也沒出聲,只是低頭看地上的腳印。左邊那個穿舊布鞋的,鞋底沾的是官道黃泥,右邊那個穿草鞋的,腳邊還蹭著點青灰——那是昨夜火堆燒過的灰燼。她悄悄把手伸進袖子,摸出那塊刻滿記號的木片,指甲在上面劃了一下。
張婆子忽然抬頭:“喲,這不是阿圓來了?”
阿圓抬起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嬸子早。”
“早啥早,等會兒還得聽熱鬧呢。”李家媳婦嘟囔一句,拎起瓢假裝打水,聲音卻故意揚高,“反正我聽西頭老劉說,他兒子昨夜巡夜,看見林招娣半夜出門,首奔鹽倉後頭那片荒地,不知道幹啥勾當去!”
阿圓沒接話,彎腰把木桶放進井裡。軲轆轉了幾圈,水嘩啦一聲灌滿。她拎起來,轉身就走,腳步穩得很,可手心全是汗。
林招娣正在院門口掃地。掃帚是用枯枝扎的,幾根毛刺翹出來,掃一下地,揚一陣土。她聽見腳步聲,抬眼就看見阿圓回來了,臉色有點發白。
“咋了?”她問。
阿圓把木桶放在牆角,走過去小聲說:“娘,她們在說你通匪,說紅旗是信物,還說你半夜去荒地見人。”
林招娣手裡的掃帚頓了頓,又繼續掃。“哦。”她說,“說了多久了?”
“就在井邊,當著我的面說的。”阿圓咬著嘴唇,“她們知道我聽見了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,把掃帚靠在門框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知道了。”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,動作很輕,“別怕,話是風,刮過去就沒了。”
“可他們不信我們!”阿圓聲音突然高了些,眼圈一下子紅了,“我們明明救了村子,為啥要說這種話?”
林招娣看著她,沒笑,也沒嘆氣。她拉著阿圓進屋,關上門,從洗碗籃底下抽出那隻豁口陶碗,放在桌上。碗沿磕掉了一小塊,像被狗啃過似的。
“你看這個碗。”她說,“它破,但它裝過飯,盛過湯,洗過之後還能用。別人說它沒用,能把它說碎嗎?”
阿圓盯著碗,沒說話。
“人也一樣。”林招娣坐下來,手指輕輕撫過碗沿,“你說你是好人,我說你是好人,都沒用。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是啥樣的。他們愛說就說吧,反正咱沒偷沒搶,沒害過誰。”
阿圓低下頭,手指摳著衣角:“可……可大家都不信了。”
“不信就不信。”林招娣站起來,走到窗邊往外看。村道上己經有幾個人走動了,但看見她家院子,都繞著走。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遠遠瞧見她,立刻轉身進了自家門,門“砰”地關上了。
周大勇這時候從院外進來,腳步比平時重。他站在門檻上,抹了把臉:“娘,東頭三家關門不出,西頭老王說您昨夜燒香拜旗,像是做法驅邪,要把晦氣轉給別人。”
林招娣冷笑一聲:“我還以為他們能編出點新鮮的。”
“不止這些。”周大勇壓低聲音,“我剛才繞到後巷,看見那三個生面孔又出現了。一個在井邊喝水,一個蹲在曬穀場邊上嗑瓜子,還有一個,正跟老張的兒子說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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