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,曬穀場上的喧鬧還沒散盡。老張那半壺酒喝得響亮,嗆得首咳,惹得一圈人鬨笑。幾個孩子敲著破鑼,追著跑,嘴裡喊著“銀刀斬匪”,連狗都跟著叫喚。林招娣沒動,就站在老槐樹後頭,背光,影子拉得老長。
她把肩上的紅旗取下來,手指摩挲著綢面。燙金大字“擒海盜”三個字在夕陽下還反著光,刺眼得很。她沒像老張說的那樣掛正牆,也沒拿給誰看,只低頭,一點一點摺好,疊成巴掌大一塊,夾進洗碗籃底下。紅綢蹭過粗陶碗沿,發出點沙沙的響。
阿圓蹲在她腳邊,木片刻得認真,指甲劃出淺痕。她沒抬頭,小聲問:“娘,旗不掛嗎?”
林招娣看了她一眼,又望向村口那條黃土路。風從外頭吹進來,帶著點沙塵,撲在臉上,有點癢。她沒答話,只把手搭在女兒肩上,輕輕一按。
周大勇走過來,腳步沉,臉上那點笑早沒了。他站定,離樹幹兩步遠,壓低聲音:“娘,我繞到後頭瞧了,那三人腰裡真有傢伙,硬邦邦的,不像農具。”
林招娣點頭,手指還在籃子上,沒鬆開。“縣令走前問我‘怕不怕當出頭鳥’,你記得不?”
周大勇皺眉:“記得。可咱們剛贏了,官府也認了,他還賞了旗,咋還怕?”
“正因為他賞了旗,才更得怕。”林招娣聲音不高,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,“這旗不是獎賞,是靶子。誰都能往上面射箭。”
阿圓停下刻字,仰起臉:“鹽商不會罷休。”
“對。”林招娣看著她,眼神亮,“他們失了銀刀,折了人馬,能嚥下這口氣?換你是他,甘心不?”
周大勇抿嘴,沒吭聲。
“他們不會再派海盜。”林招娣靠著樹幹,手摸了摸籃底那隻豁口陶碗,“武力打不過,就會改用嘴舌。未必是刀,可能是話。”
阿圓眼睛一轉:“謠言?”
林招娣沒點頭,也沒搖頭,只說:“防人之口,難。可咱們得先知道他們會從哪兒開口。”
周大勇撓頭:“可現在村裡都高興著,誰還管外頭來的人?大家夥兒都想歇。”
“正因為都想歇,才最容易被鑽空子。”林招娣目光掃過場上人群——有人搬桌子,有人端碗,連幾個平日不出門的老太太都拄著拐出來了,“人一鬆,骨頭就軟。等發覺不對,早被人把根挖斷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:“你們倆聽好。現在不能驚動百姓,也不能讓民兵亂傳訊息。咱們自己盯。”
周大勇挺首腰:“我守村口和鹽倉,夜裡加一班,輪流來。”
“你盯人。”林招娣說,“尤其是那些新面孔。穿啥衣裳,從哪邊來,跟誰說話,記清楚。”
阿圓立刻介面:“我記特徵。”她舉起木片,“鞋底泥、袖口漬、走路姿勢,我都畫下來。”
林招娣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動,沒笑出來。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,掌心粗糙,動作卻輕。
“還有,”她盯著周大勇,“別讓他們靠近俘虜。今天那個穿青衫的,蹲在井邊假裝喝水,其實是在聽民兵說話。另一個灰布短打的,往村口挪,方向準得很,像是在等人。最後一個,蹲在海盜邊上,數人頭。”
周大勇眉毛一跳:“數人頭?”
“對。他在清點咱們抓了多少人,好回去報信。”林招娣冷笑一聲,“這些人不是路過,是探子。”
場上鑼聲又響起來,有個老頭吹竹哨,尖利刺耳。一群孩子圍著火堆跳,說是驅邪。林招娣沒看,只問:“你今晚能巡幾趟?”
“三趟,村口、曬穀場、鹽倉,來回走。”周大勇說,“我帶兩個靠得住的,不跟別人提這些事。”
“行。”林招娣點頭,“你走動時別太顯眼,裝作查崗就行。看見可疑的,別動手,回來告訴我。”
阿圓插嘴:“我可以去井邊打水,順道看他們鞋底沾啥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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