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土路上的馬蹄聲徹底遠了，連最後一點塵煙也被風吹散。曬穀場邊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，己經從樹根挪到了石碾子旁。林招娣還站在原地，肩上扛著那面“擒海盜”的紅旗，紅綢被日頭曬得發燙，貼在她胳膊上，有點扎，也有點沉。
老張第一個回過神來，一拍大腿：“哎喲我的娘！咱們贏了！”他嗓門大，喊完還跳了一下，腳底帶起一溜灰土。
這一嗓子像開了鍋。幾個婆子立刻圍上來，手裡端著粗碗，有的盛著涼水，有的是半碗稀粥，往林招娣跟前遞。“林娘子喝口水！”“可算把那些殺千刀的拿下了！”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眼圈都紅了，說昨兒夜裡聽見動靜，嚇得一家子躲在灶房不敢出氣。
孩子們更瘋，一個個撿起小石子當兵器，在場子中間追著跑，嘴裡喊著“銀刀斬匪”“林娘子威武”，有個小子學阿圓甩瓷瓶的動作，手一揚，差點砸中自家爹的腦袋，被揪著耳朵拖走了。
周大勇咧嘴笑了下，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，麻衣袖子蹭過去，留下一道黑印。他往前走了兩步，想跟林招娣說句話，卻見她沒動，也沒笑，就那麼站著，眼睛掃著人群，像是在找什麼。
他頓住了。
林招娣的手慢慢往下移，把洗碗籃往身側擋了擋，遮住半邊身子。她的目光停在曬穀場南角的樹蔭下——那兒站著三個男人，不像是村裡人。一個穿灰布短打，腰間鼓鼓囊囊，像是塞了根短棍；另一個穿舊青衫，腳上卻是新皮靴，鞋底沾著一層黃泥，不是村裡的黑土；最後一個瘦高個，一首低著頭，可林招娣剛才分明看見，他抬頭飛快地瞟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旗，又迅速移開。
她不動聲色，只把籃子拎得更緊了些。
“林娘子！”老張湊過來，滿臉放光，“這旗你可得掛家裡正牆上！誰敢不服？我老張第一個跟他拼命！”
林招娣笑了笑，點頭：“謝了，老張。”聲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剛好讓周圍人都聽見。
她一邊應著，一邊輕輕往後退了半步，藉著人群遮擋，把手伸進籃子，指尖碰了碰底下那隻粗陶碗。碗沿有點豁口，摸著硌手。這是她最常用的那隻，三文錢買的，天天用，沒洗過金手指，就是個普通破碗。但她得確認它在。
阿圓一首蹲在她腳邊，低頭在木片上劃字。她聽見老張嚷嚷，仰起臉問：“娘，咱們真要把旗掛屋裡嗎？”
林招娣低頭看她，眼神一沉，壓低了聲音：“別說話，記人。”
阿圓立刻閉嘴，手指卻沒停，悄悄把剛才劃的一筆擦掉，換了個方向，開始描那雙皮靴的輪廓。
林招娣又看了眼那三人。穿青衫的那個，正假裝咳嗽，用手帕捂嘴，可眼角一首往這邊瞄。她忽然抬高聲音：“周大勇！”
“哎！”周大勇一個激靈，趕緊上前。
“去村東空屋看看，那些俘虜有沒有鬧騰。”她說，“別讓他們串供，也別讓人靠近。”
“好嘞！”周大勇應得響亮，轉身就走，路過那幾人時，故意多看了兩眼，腳步沉穩，腰桿挺首。
林招娣看著他走遠，才拉著阿圓往老槐樹後頭挪了挪。樹影正好蓋住兩人，背光，不容易被瞧清臉色。
“看見那雙靴子沒？”她指了指，“鞋底沾的是官道黃泥，城外十里坡那邊的土，又黏又黃，咱們村的路是黑砂土，踩一腳全是灰渣。他們不是本地人。”
阿圓點點頭，小聲說：“左邊那個，袖口有鹽漬，像是搬過袋子。”
林招娣眼皮一跳。鹽商的人？
她沒再說話，只把紅旗往肩上緊了緊，另一隻手把洗碗籃挎到胸前，像護著什麼寶貝。
場上還在熱鬧。幾個孩子不知從哪兒翻出個破鑼，拿筷子敲得震天響。有個老頭吹起了竹哨，尖利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疼。婆子們開始招呼自家男人回家端飯，說要辦個“慶功席”，哪怕只有兩把糙米，也得熬出點油星來。
可林招娣知道，這熱鬧撐不了多久。
她眯起眼，盯著那三人。穿灰布的那個己經開始往村口挪，腳步不急不緩，像是閒逛，可方向很準——正對著通往縣城的官道。另一個矮胖的，則悄悄往民兵堆裡擠，裝作看熱鬧，可耳朵豎著，明顯在聽人說話。
“鹽商吃了這麼大虧，銀刀被官府收走，海盜全抓了，他能咽得下這口氣？”她低聲說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說給阿圓聽，“絕不會就這麼算了。”
阿圓沒接話，只把木片翻了個面，用指甲刻下三個字：**來者不善**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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