盾陣離村口只剩五步,土坡上的民兵連呼吸都壓低了。周大勇握緊鋤頭柄,指節發白,眼睛死盯著那堵黑沉沉的木盾牆。他知道,再有兩輪石頭砸不出缺口,這幫官兵就要衝上來,到時候拿農具對刀槍,一個照面就得倒下一片。
林招娣站在自家院門口,手還按在洗碗籃上,指甲縫裡滲出的血絲己經幹了,黏在竹條上發硬。她剛才那一句“得讓他們不敢往前”還在腦子裡打轉,可光想沒用,得動手。她低頭掃了眼籃子——裡面躺著幾個舊瓷瓶,都是前兩天從各家收來的破貨,她順手洗過一遍,胎變厚了,釉也亮了些,但當時沒多看,只當是鹽罐子使。
阿圓喘著氣從高石上跳下來,小臉發白,額頭上全是汗,辮子也散了一邊。“娘……還有瓶子嗎?”
林招娣沒答話,伸手從籃底抽出一個青釉瓷瓶,塞進她手裡。“照剛才的位置,再砸一次!往中間那兩個舉盾的縫隙甩!”
阿圓咬牙點頭,轉身又往土坡爬。腳下一滑,膝蓋磕在石頭上,她悶哼一聲,卻沒停,蹭蹭往上,最後踩上那塊高石,整個人比盾陣還高出一頭。她雙手舉起瓷瓶,胳膊都在抖,但眼神死死盯著前方。
“砰!”
瓶子砸在兩面盾交接的地方,碎成數片,西濺飛開。其中一塊底部殘片翻滾著落地,正面朝上,沾了點泥,但上面刻的兩個字清清楚楚——“御鹽”。
那倆字是篆體,線條細密,像是用銀絲嵌進去的,在晨光底下泛著微光。林招娣眯眼一看,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這字不是她讓人刻的“淨碗”,也不是原來瓶上的舊款。她明明記得,這瓶子送來時啥都沒寫!
可她還沒來得及細想,那邊知府突然動了。
原本端坐馬上的知府,一首冷眼旁觀,手握韁繩,神情倨傲。可親兵剛把那片殘片撿起來遞上去,他猛地俯身,一把搶過,湊到眼前細看。手指一抖,馬韁鬆了,馬兒晃了晃,他都沒察覺。
“這……這是宮中用的紋?”他嘴唇微顫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怕被人聽見,“‘御鹽’……怎會出現在這種地方?”
他抬眼看向村子,目光掃過林招娣家院子,又落回那片殘片上,臉色一點點發白。他不是沒見過御用標記——去年貢茶進京,禮部文書上就蓋著類似的印,紋路幾乎一模一樣。這要是假的,誰敢仿?誰敢在這窮鄉僻壤擺出來?
他沒動,也沒下令。只是攥著那片瓷瓶底,手心冒汗,指尖冰涼。
底下的兵丁們見主官不動,也全僵住了。原本整齊推進的盾陣,像被釘在地上,沒人敢往前一步。有人悄悄聳了肩,有人低頭去看地上其他碎片,還有人小聲嘀咕:“真……真是御用的?那咱們要是砸了這村,回頭算不算毀了貢物?”
“閉嘴!”副官低聲喝了一句,可自己聲音也在抖。他抬頭看知府,等著命令,可知府坐在馬上,像尊泥塑,一動不動。
林招娣眼角餘光掃到這一幕,心裡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這“御鹽”是啥,也不懂什麼宮中秘紋。但她看得明白——這群官兵剛才還橫得很,現在卻連腳步都不敢挪。連那個騎馬的官老爺,都嚇得手抖。
她低頭看了看洗碗籃,又看了看那片殘片。
這瓶子……是她洗過的。
那天她一邊搓碗一邊罵天,說這年頭連個像樣的鹽罐子都沒有,順手就把這破瓶泡進水裡。水一衝,釉色亮了,她還以為是陽光好,根本沒注意字變了。
可現在,它居然成了嚇住官差的東西?
她腦子飛快轉起來。管它真假,只要對方信,那就值錢。她不怕他們硬來,就怕他們不怕。現在他們怕了,哪怕只是一瞬,也是機會。
她壓下心頭驚疑,眼神一點點銳利起來。
“別動。”她低聲對周大勇說,聲音不大,卻穩得像鐵。
周大勇正要喊人撿石頭準備最後一搏,聽見這話,猛地頓住,扭頭看她。
“先讓他們自己亂。”林招娣盯著知府,手指輕輕敲了敲洗碗籃的邊沿,“咱們不急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