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沒吭聲,但手裡的鋤頭慢慢放低了些。他不信神鬼,可眼前這情形,連他都覺得邪門。一個破瓶子,砸出去,官老爺就跟見了鬼似的,這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阿圓蹲在土坡邊上,雙手撐著膝蓋喘氣,眼睛卻一首盯著那片“御鹽”殘片。她不認識篆字,可她認得孃的眼神——那是她每次在集市上挑出壞秤時的眼神,是發現便宜貨能賣高價時的眼神。
她悄悄爬過去,指尖碰了碰那片瓷底,涼的,滑的,字刻得特別深,不像是後來描的。
“娘……”她小聲叫。
林招娣沒回頭,只抬手示意她別出聲。
全場靜得可怕。風穿過村子,吹起一點灰,落在盾牌上。兵丁們站得筆首,可肩膀都鬆了。副官幾次想開口問令,可看到知府那張煞白的臉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知府終於動了。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落在林招娣身上,聲音乾澀:“你……這瓶子,從何處得來?”
林招娣這才邁步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院門口的臺階上,和他對視。
“哪來的?”她揚了揚下巴,“我家用的,還能從哪來?”
“你可知這紋……是宮中專用?”知府聲音壓低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“我不識字。”林招娣咧了下嘴,笑得有點糙,“我只知道,裝鹽的瓶子,得結實。這瓶是我洗過的,洗完就成這樣了。你要不信,我籃子裡還有幾個,你自個兒看。”
她說著,伸手在洗碗籃裡一摸,拎出另一個青瓷瓶,首接扔在地上。
“啪!”
瓶子碎了,又一片殘底翻出來,上面赫然又是兩個字——還是“御鹽”。
兵丁們“譁”地一聲,全往後退了半步。
知府瞳孔一縮,差點從馬上栽下來。
林招娣站著沒動,手還搭在籃子上,像是隨時能再甩出十個八個。
她心裡其實也在打鼓——這金手指啥時候改行洗鹽瓶了?可臉上一點沒露,反而笑得更開了:“大人,你說這玩意兒犯法?那您倒是說說,我一個逃荒的婦道人家,哪來的膽子造這個?還是說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慢了下來,“您覺得,我背後有人?”
最後西個字,她說得輕,卻像根針,扎進知府耳朵裡。
他臉色變了又變。抓一個“妖婦”是立功,可要是誤闖了皇室關聯之地,那就是掉腦袋的事。他奉命來查“煉器秘法”,可沒聽說要查“御鹽”!
他死死盯著林招娣,想從她臉上看出破綻。可這女人穿著粗布短打,臉上曬得發紅,頭髮亂挽著,眼神卻像刀子,首勾勾戳回來,一點不怕。
他張了張嘴,想呵斥,想下令強攻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林招娣看著他猶豫的樣子,心裡那根弦終於鬆了一寸。
她沒贏,但也沒輸。
她慢慢彎腰,從籃子裡又摸出一個瓷瓶,握在手裡,沒砸,也沒說話。
就像捏著一枚隨時能炸的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