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裡的風還在吹，竹籃破洞朝外，舊布角輕輕一顫。林招娣站著，玉碗在手，陽光斜照，曬斑清晰，荊釵歪了也沒去扶。她像剛刷完鍋的村婦，又不像——因為滿殿的人都沒再說話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就在這片死寂中，金階之上，傳來一聲輕響。
不是鐘鼓，不是傳召，是龍袍下襬掃過臺階的聲音。
皇帝站起來了。
他從高座緩緩起身，步子不快，卻壓得整座大殿更靜了幾分。沒人敢抬頭，連跪著的翰林們都把腦袋埋低，彷彿那雙腳踩下來的不是青磚，而是他們的脊樑骨。
林招娣沒動，眼都沒眨一下。她就知道，這事兒還沒完。
果然，皇帝走到御欄前，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隻發光的玉碗上，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。然後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也不兇，就像平常問話：“你這術法，能用幾次？”
林招娣低頭行禮，動作利索：“回陛下，髒碗就得洗，洗一次變一次。”
“哦？”皇帝眉梢微動，“那就是說，只要碗在，你就能變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朕倒要看看。”皇帝抬手一揮，“來人，取碗來。”
太監小跑著捧了個銅盤上來，盤裡擱著一隻灰撲撲的粗陶碗，看著跟鄉下灶臺邊隨手撿的一樣，連口沿都有個豁。皇帝指了指：“就拿這個，當眾洗一遍。”
林招娣應了聲“遵命”，伸手就把那碗端了起來。她沒急著洗，先掂了掂，又湊近瞧了瞧碗底，還嘟囔了一句：“這碗腌臢得厲害，怕是要多搓兩下。”
底下有人想笑，可喉嚨一滾，硬是憋住了。
林招娣也不管他們，轉身從旁邊水盆裡舀了一瓢清水，嘩啦澆在碗上。水順著她手指流下來，滴在銅盤裡，叮咚一聲。
她開始搓。
兩隻手來回揉著碗壁，動作熟得很，就跟在家刷鍋一樣。嘴裡還唸叨：“油鹽醬醋啥都沾過，泥巴灰土也糊過，不洗乾淨怎麼成？”
話音落，碗變了。
先是土色褪了，像是被水沖走了一層皮；接著青白泛出來，溫潤透亮，像春日清晨的薄霧裹著月光。最後整隻碗通體生輝，靜靜擺在銅盤上，連影子都比先前清了幾分。
太監低頭一看，腿一軟，差點跪下去。
皇帝沒出聲，盯著那隻新變的玉碗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沒問真假，也沒誇神奇，反倒皺起了眉頭。
這皺得不是一點半點，是從眉心擰到鼻根，整張臉都跟著緊了。他站在那兒，一手搭在欄杆上，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搓著拇指，像是在掐算什麼。
林招娣把碗輕輕放回銅盤，退後半步，垂手站著，一句話不說。
她知道皇帝在想啥。
這術要是假的，變不出來；可真變出來了，又太真了。一個逃荒的村婦，兩手泥巴還沒洗淨，轉頭就能造出比宮裡貢品還精貴的玉器，還順帶把《禮記》全文印在碗上——這不是祥瑞，是砸場子。
更麻煩的是，這事沒法收。
你說她是妖吧，她顯的是聖賢書；你說她是仙吧，她穿得比乞丐還寒酸；你說抓她治罪吧，剛才那一幕幾千雙眼睛都看著，碗也是當場洗的，水也是宮裡的，人也是自己帶來的，挑不出錯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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