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越看越真。水波一蕩,影子跟著晃,螭鈕的紋路都分毫不亂。就連“既壽永昌”的“昌”字末筆那一鉤,也和史書記載一模一樣。
他猛地抬頭,看向林招娣。
她也正看著他,目光平平的,不閃也不避,像在問:“還看啥?看夠了沒?”
皇帝喉頭滾動了一下,想說話,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他忽然覺得這大殿太安靜了,靜得嚇人。連香爐裡的煙都不動了,柱子上的雕花影子一動不動,彷彿時間也被這碗裡的影子凍住了。
他想下令。抓人?封賞?查她來歷?還是首接把這碗砸了?
可他不敢動。
砸了?萬一真是天意顯現,他豈不成逆天而行?
抓了?可她只是洗了個碗,沒念咒沒畫符,你抓她圖啥?
賞?她連金子都不稀罕,你要給她官?給地?她看得上嗎?
他坐在龍椅上時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,可現在,他覺得自己像個被逼到牆角的賭徒,手裡捏著最後一枚銅板,卻不知道該押哪一邊。
他緩緩站起身,腳步有些虛浮,手還撐著柱子。他指著那碗,嘴唇動了動,終於擠出幾個字:“這……影子……你……你早知道?”
林招娣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洗碗時,就沒覺出不對?”
“沒有。我就是把碗涮乾淨了,別的沒管。”
“你……”皇帝聲音低下去,“你到底是誰?”
林招娣看著他,眼神沒變:“我是林招娣,二十八,逃荒來的。有個閨女叫阿圓,十歲。原先住在北邊王家屯,後來分家,給了我半間土屋三隻破碗。我不姓命,餓不死就往前走。碗髒了我就洗,洗著洗著,它就變成這樣了。”
她說得平淡,像在講自家雞今天下了幾個蛋。
皇帝聽愣了。這話要是別人說,他早讓人查出去了。可現在,那碗裡的影子還在晃,水波一圈一圈,像在應和她的話。
他忽然覺得累了。不是身子累,是心累。他坐擁江山,統領萬民,日日批摺子、聽政事、防權臣,以為自己能把一切都攥在手裡。可今天,一個逃荒婦人,就用一隻洗過的破碗,把他三十多年的認知砸了個稀碎。
他慢慢退回丹墀,腳步沉得像灌了鉛。可走到龍椅前,他又停下,沒坐。
他站在那兒,一手扶柱,一手懸空,指尖還在抖。眼睛死死盯著那隻玉碗,彷彿只要它還在發光,他就不能安心坐下。
林招娣依舊站著。她沒抬頭看皇帝,也沒去看那碗。她就那麼垂著手,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,一首延伸到大殿門口。竹籃破洞朝外,風一吹,布角輕輕一鼓,像在喘氣。
她什麼都沒做。
又好像什麼都做了。
皇帝站在高臺邊緣,離龍椅三步遠,離玉碗五步遠。他沒下令,沒說話,沒動。
林招娣站在殿中,手垂身側,臉無悲喜,竹籃在腳邊,一動不動。
玉碗在銅盤裡,水珠將落未落,璽影隨波輕晃,光映青磚,靜如寒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