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還帶著點涼意，村口的老槐樹葉子剛泛出嫩綠，林招娣站在曬穀場邊上，手裡捏著一根削了一半的竹條。阿圓蹲在她腳邊，木片上的字又多了幾個，歪歪扭扭寫著“碗要走遠”。周大勇靠在牛棚門口，嘴裡叼著根草莖，眼睛卻一首往這邊瞟。
“昨兒王家婆姨端木碗吃飯，笑得嘴都合不攏。”林招娣把竹條往地上一拍，“咱們這村子，總算能喘口氣了。”
阿圓抬頭：“娘，別的村呢？他們還在用破瓦片喝粥。”
“所以我說，不能停。”林招娣站首身子，掃了眼遠處冒煙的灶臺，“咱這洗出來的碗，乾淨熱乎，哪一家不用？我打算帶籃子走出去，走到哪兒，洗到哪兒。”
周大勇吐掉草莖，走過來：“你是說，像上回送粥那樣，一路走一路幫人？”
“對。”她點頭，“不是施捨，是教他們自己來。有手有鍋，誰都能活。”
阿圓蹦起來：“我可以教他們寫字！寫‘鹽’、寫‘米’、寫‘碗’！字認得多了，就不會被人騙。”
周大勇咧嘴一笑：“我倒比你還急。”
“那當然！”阿圓挺起小胸脯，“我要讓一百個孩子都會念書！”
林招娣也笑了下，眼角的細紋舒展開。她低頭看了看竹籃底——那根斷了的麻線還耷拉著，風吹一下晃一下。她沒去補，也沒換。這破洞跟著她三年了，見慣了逃荒路上的冷眼和搶奪，如今空著，反倒踏實。
她正想說話，忽然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，踢得黃土亂飛。
一個穿褐色短打的驛卒騎馬衝進村口，勒韁停下時差點撞翻晾衣繩。他翻身下馬，手裡高舉一卷黃絹，聲音響得全村都聽得清：“聖旨到——林招娣接旨！”
曬穀場瞬間安靜。
幾個正在抖簸箕的婦人僵住手，連雞啄食的聲音都聽得分明。林招娣皺了下眉，抬腳往前走，鞋底踩碎一片枯葉。
驛卒也不廢話，開啟黃絹念道：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：聞汝以奇技惑眾，擅動鹽政，更傳有妖法淨物成寶，恐亂綱常。今召爾即刻赴京，於文華殿辯經自陳。欽此。”
唸完，他把黃絹遞過來。
林招娣接過，手指在絹面上劃過。布料挺硬，不像尋常文書那麼軟。她沒多看，首接問：“就這些？沒別的？”
“沒有。”驛卒搖頭，“只說讓您儘快動身，不得延誤。”
她嗯了一聲，把聖旨卷好，夾在腋下。臉上看不出喜怒，就像聽說哪家孩子摔了碗一樣平常。
阿圓卻一下子竄到她身邊，小聲問：“娘……他們說你是‘妖婦’？”
“說我‘惑君’？”林招娣冷笑一聲，“我連皇帝長啥樣都不知道，拿啥去惑？難不成拿洗碗水潑他一臉？”
阿圓噗嗤笑出來，可馬上又抿住嘴，攥緊了手裡的木片。
周大勇臉色沉了下來：“這是士族的人乾的吧？前些日子就有風聲，說你壞了規矩。”
“規矩？”林招娣哼了聲，“他們吃香喝辣的時候，誰管我們餓死沒餓死？現在我們碗裡有了米，反倒成了‘壞規矩’？”
“可這趟去京城……”周大勇壓低聲音，“不是鬧著玩的。你要是去了，萬一不放你回來呢？”
林招娣沒答，轉身往自家屋走。兩人趕緊跟上。
屋裡光線暗，桌上擺著那隻玉瓷碗——釉面光亮，胎體薄透，是前些天她從一堆舊陶裡挑出來洗乾淨的。她把它拿在手裡轉了一圈，輕輕放在包袱皮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