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坐在書案旁,手還搭在膝頭那塊木片上,指尖蹭著邊角的刻痕。窗外海棠花影斜斜鋪在紙上,光斑隨著枝葉輕晃,像撒了一桌碎金子。公主歪著腦袋看她,眼睛亮得跟剛剝出來的龍眼仁似的。
“你真會寫字?”公主小聲問,手指摳著案角雕的蓮花紋,“前頭幾個伴讀,唸書都一個調,嗡嗡的,聽得我打瞌睡。”
阿圓點點頭,沒急著答話。她抬眼掃了下桌上攤開的《千字文》,紙頁發黃,墨字工整,翻過的地方捲了邊。她記得娘說過,字寫得再好,沒人愛聽也是白搭。
“要不……咱們不念?”阿圓忽然說。
公主一愣:“不念?那幹啥?”
“畫畫。”阿圓從袖兜裡摸出半截炭條——是早上宮女給的,說讓她練字用的。她沒要筆硯,反手就在紙上畫了個圓圈,底下加一橫。
“這是啥?”公主湊近,鼻尖幾乎貼上紙面。
“日。”阿圓說,“太陽出來,照得人暖烘烘的,就是這個。”
公主“哎喲”一聲,拍手笑起來:“這不就跟灶膛裡的火球一樣嘛!我也能畫!”
她搶過炭條,在旁邊也畫了個圓,歪歪扭扭像被踩了一腳的饅頭。阿圓沒笑,反而點頭:“像,特別像剛燒旺的炭火。”
公主更來勁了,又畫了個彎月牙:“那這個是‘月’吧?夜裡掛天上的!”
“對嘍。”阿圓順手在旁邊畫了座小山,兩道波浪線,“這倆呢?”
“山!水!”公主脫口而出,聲音都拔高了,“下雨的時候,水順著山坡往下跑,嘩啦啦的!”
“那你寫寫看?”阿圓把炭條遞過去。
公主接過,手有點抖。她在紙上劃拉半天,寫出個“山”字,三豎長短不一,活像三根晾衣竿插泥裡。她自己先憋不住笑了:“這哪是山,這是瘸腿驢爬坡!”
阿圓也笑出聲:“我頭回寫‘人’字,比你還慘。兩筆叉開,娘說我這是畫了個喝醉酒的漢子,走路八字步。”
公主咯咯首樂,笑得肩膀首顫。她抹了把眼角,重新提筆,這次一筆一劃格外認真。雖然還是歪,可總算能看出是個“山”字了。
“你小時候也念《千字文》嗎?”她邊寫邊問。
“唸啊。”阿圓指了指懷裡那塊木片,“沒紙沒筆,拿樹枝在地上劃。風一吹,字就沒了;雨一下,全沖走。可我記得沒一個。”
“為啥非得記?”公主抬頭。
“因為字能救命。”阿圓說得平平的,像在說今天吃了幾口飯,“知道‘井’字,就不會掉進枯井;認得‘毒’字,就不亂吃野果。我娘說,窮人家沒金銀護身,識字就是鐵甲。”
公主聽著,沒再笑。她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個“山”字,輕輕用手掌壓了壓紙角,好像怕它飛了似的。
“那你教我別的唄?”她眨眨眼,又活泛起來,“比如……怎麼寫‘甜’?我想記住糖的味道。”
阿圓想了想,在紙上畫了個大口,裡面放個“甘”字。
“喏,嘴裡含著甜東西,就是‘甜’。”
“有意思!”公主立刻照著描,描完還舔了下嘴唇,“哎,你說,‘笑’字咋寫?是不是該畫張嘴,再點倆酒窩?”
“那不成年畫娃娃了?”阿圓搖頭,“‘笑’字上面是竹字頭,下面是夭。古時候笑叫‘夭夭’,就像風吹竹林,沙沙響,聽著就快活。”
公主皺眉:“這麼講太難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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