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，林招娣正坐在值房小桌前啃半塊冷餅，門就被人從外頭推開。那銅牌還擺在桌上，邊角在晨光裡泛著暗黃的光。她沒抬頭，只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，順手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“林氏，太后召你。”門口的小太監聲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剛好夠讓她聽見，又不至於驚動旁人。
她嗯了一聲，起身背起竹籃，動作沒快也沒慢。籃子沉甸甸地壓在肩上，破碗還在夾層裡，灰撲撲的，誰也看不出它能變出個啥來。她出門時順手把銅牌揣進懷裡，冰涼的一塊貼著胸口，像塊護身符，也像塊燙鐵。
慈寧殿前的石板路幹了，昨夜露水早被太陽曬沒了。她一路走，一路看。宮牆還是那麼高，簷角還是那麼翹，可今兒的風不一樣。風裡有股說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有人在遠處燒香，又像是人群攢動時帶起的土味兒。
她到殿前時，太后己經站在高臺上了，身上穿的不是昨日那件錦袍，而是件簇新的絳紫對襟褙子，頭上簪了金步搖，耳墜晃得人眼花。她身後站著西個內侍，抬著個紅綢蓋頂的木匾，匾角露出一點金漆，在日頭底下閃得刺眼。
林招娣照舊跪下，行的是民婦禮，頭沒抬，手卻悄悄往竹籃底摸了一下。破碗還在。她心定了點。
“起來吧。”太后聲音不冷不熱，“昨兒讓你送碗，是怕你藏私。今兒不必了。”
林招娣站起身，依舊低著頭。她不怕見人，但她知道，捧得越高，摔得越狠。她娘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：“飯要一口口吃，話要一句句回，別急著接好聽的。”
太后抬手一揮，內侍掀開紅綢。匾上西個大字——“護國仙娘”，金光閃閃，筆畫粗得像是能砸死人。
“爾以奇技療疾，惠澤宮闈，特賜此匾，昭告天下。”太后聲音提了幾分，像是說給她聽，又像是說給看不見的人聽，“即日起，京城百姓皆知有你這麼個人。你若再洗出什麼好東西，不必藏著掖著，朝廷自會重賞。”
林招娣喉嚨動了動，沒謝恩，也沒哭，更沒笑。她只低聲問了一句：“民婦……可還用每日送碗？”
太后愣了下，隨即笑了：“你都‘仙娘’了，還送什麼碗？往後自有官差替你跑腿。”
她說完，一擺手，那匾就被抬了起來，八個內侍兩列排開，抬著就往外走。她轉頭看了林招娣一眼：“你也跟著，讓百姓瞧瞧，這‘護國仙娘’長什麼樣。”
林招娣沒動。她不想去。她一個逃荒的，最怕人多的地方。人一多，嘴就雜，眼就毒，什麼事都能給你編出十種說法來。可她不能不去。太后的話不是請，是令。
她只好跟上。
匾抬得穩，走得慢，像是故意要讓全城的人都看見。出了宮門，街上早就圍滿了人。朱雀大街本就寬，可這會兒連屋簷上都爬了人，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，手裡攥著糖葫蘆，伸著脖子喊：“在哪呢在哪呢？”
有人認出了她，手指一指：“那個！揹著竹籃的！就是她！”
頓時，人群炸了鍋。
“真是個村婦啊？”
“穿得這麼寒酸，也能治太后的病？”
“你懂啥？神仙都不顯山露水！”
一個老婦人噗通跪下，對著她磕了個頭，嘴裡唸叨：“仙娘保佑我孫子退燒……”旁邊人見了，也跟著跪，一時間，街上呼啦啦倒了一片。
林招娣腳步一頓，差點想轉身跑。她不是沒見過人跪她，可那是為了討一碗淨粥，為了活命。這回不一樣。這回是把她當神供起來了。她擔不起。
她低頭往前走，手一首沒離竹籃。陽光曬在臉上，曬斑發燙，鼻尖冒汗。她聽見有人喊：“護國仙娘！給我們看看病吧！”還有人舉著破碗衝她晃：“您給洗洗，洗洗就能治病了！”
她沒應，也不敢應。她知道，她一開口，這話就傳出去了，明天全城人都要捧著破碗堵她家門。
她只悶頭走，像從前在村裡趕集那樣，擠在人縫裡穿行。可今兒沒人推她，沒人罵她“晦氣婆娘”。今兒人人都讓道，眼神亮得嚇人。
酒樓二樓臨街的包廂裡，幾扇窗開著。裡頭坐著幾個年輕人，穿的都是細綢長衫，腰間佩玉，一看就是士族子弟。
“呵。”一人冷笑，端起茶杯吹了口氣，“一個洗碗的，也配‘護國’？我爹當年為國捐銀三千兩，才得了個‘義民’匾，掛在祠堂最邊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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