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值房的門就被輕輕敲了三下。林招娣睜眼時，手己經摸到了竹籃邊上。她沒動，耳朵貼著草蓆聽外頭動靜。腳步聲很輕，是小宮女那種軟底鞋踩在青磚上的聲音。
“林氏，醒了嗎？”門外人低聲問，“太醫奉太后旨意，要複驗藥碗，您得過去一趟。”
林招娣坐起身，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，順手把竹籃拎到床邊。她開啟夾層看了一眼，那隻變形的破碗還在，沾著點幹泥，模樣難看得很。她滿意地合上籃子，推門出去。
晨霧還沒散，慈寧殿前的石板路溼漉漉的。小宮女提著燈籠引路，光暈照在青苔上，綠得發暗。林招娣跟著走，腳底傳來涼意。她沒說話，只盯著前方那扇半開的偏殿門。門裡站著兩個內侍，腰桿挺得筆首，手裡捧著托盤，上面蓋著紅布。
她一進去，就看見太醫正站在案前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面前擺著一隻白瓷盆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，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“碗帶來了？”太后的聲音從簾後傳來。
林招娣雙手捧出青白釉瓷碗，放在案上。這碗昨夜被盛過藥，內壁還留著一圈淺褐色痕跡，可那股清香氣依舊隱隱透出，混著晨間露水味，讓人鼻尖一鬆。
太醫立刻上前，先用銀針在碗沿、碗心、碗底各颳了幾下，取下些粉末溶進清水。水清無色，毫無沉澱。他又換了一根烏金針試，仍是無變。接著，他取出一隻白兔，將藥水滴入兔耳血管，靜觀片刻。兔子耳朵抖了抖，呼吸平穩，毫無異狀。
“無毒。”太醫低聲說，語氣比昨夜穩多了。
他叫副醫官抬來一張長桌，鋪開《本草圖譜》，又將幾味藥材擺在旁邊：川芎切片、天麻碎塊、白芷粉末。他指著瓷碗內壁那道藤蔓狀紋路：“此紋非畫非刻，乃藥漬經高溫燒結後自然凝成，與胎體一體，絕非事後塗抹。”
副醫官點頭附和：“臣昨夜己比對官窯藥器，從未見此類釉中藥紋。且此瓷胎火候均勻，斷非民間柴窯所能成，倒似……宮中秘窯的工藝。”
太醫沒接這話，只繼續道：“更奇的是，此碗盛藥後，藥氣不散反聚，似有溫養之效。臣斗膽推測，若是長期以此碗服藥，或能增強藥性吸收，減緩病痛發作。”
他說完，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，雙手呈上：“驗毒七次，試敏兩次，拆解藥理三次，皆無異常。臣具結為證：此碗無毒，且對風疾患者有益無害。”
內侍接過文書，送進簾內。
殿內一時安靜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太后才開口：“你昨夜說，這碗是你洗出來的？”
“是。”林招娣答，“我撿了個破陶碗，裡頭全是泥，洗的時候水都黃了。沒想到洗乾淨就成了這樣。”
“那你還能再洗一個出來？”
“我說了不算。”她搖頭，“我只知道我洗的東西會變，變成啥樣，啥用處，全看它自己。”
太后沒再問。她掀開簾子走出來，身上換了件家常錦袍，頭上簪子也摘了，看著倒不像昨夜那般冷硬。她在案前站定，目光掃過滿殿的人——內侍、宮女、醫官，個個低頭屏息。
“把藥端來。”她說。
宮女趕緊端上一碗剛煎好的頭痛散。深褐色的藥汁冒著熱氣，苦味沖鼻。太后親手將藥倒入瓷碗，動作慢，卻穩。藥一入碗，那股清涼香氣立刻散開，連站在角落的林招娣都聞到了。
太后坐下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她沒皺眉，也沒停頓，一口氣喝了小半碗。放下碗時，指尖按了按太陽穴。
“今早起來，頭沒那麼脹。”她說，“夢裡也沒像往常那樣疼醒。”
她看向林招娣，眼神變了。不再是審視，也不是試探，倒像是……看一個實在人。
“你這碗，不是妖物。”太后緩緩道，“是個實打實用得上的東西。”
林招娣低頭：“民婦不敢貪功，只是碰巧罷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