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天的風從門縫鑽進來,吹得紗簾一蕩一蕩。林招娣還靠著牆站著,竹籃抱在懷裡,手壓著籃底那塊破布。她沒動,也沒說話,但心裡己經轉了七八個來回。
太后坐在主位上,金簪映著宮燈泛出一點冷光。她盯著林招娣,像要把人看穿。香爐裡的煙早散乾淨了,屋裡只剩下兩人呼吸聲,一個穩,一個沉。
林招娣忽然動了。
她彎腰把竹籃輕輕放在地上,手指順著籃沿摸到底部那道豁口,一摳,一塊鬆動的竹片被掀開。底下藏著一隻灰撲撲的破陶碗,邊緣缺了個角,內壁糊著黑乎乎的藥渣,一看就是廢棄不用的老物件。
這是她逃荒時在藥鋪廢墟里撿的,原本想洗了當飯碗用,後來嫌它太醜就塞進籃子夾層,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。
她把碗捧出來,走到殿中央,單膝半蹲,拿袖子擦了擦地磚,把碗擱在上面。又從腰間解下個小皮囊,倒出些清水,用指頭蘸了,在碗裡輕輕涮了一圈。
水珠順著裂紋滑下去,她拿粗布慢條斯理地擦。一圈,兩圈,動作不急也不緩,就跟她在灶臺前刷鍋一樣熟稔。
太后眯著眼,沒攔她。
太醫站在偏側,眉頭皺成個“川”字。他本是奉命來守夜的,聽見小宮女說太后召見個民婦,還以為是哪個妃嬪鬧事,結果一進門就看見這女人抱著個破籃子發呆。現在她又當著太后的面玩起洗碗把戲,他心裡首犯嘀咕:這要是江湖騙術,可別害得太后病情加重。
水乾了,布也停了。
那隻破陶碗變了樣。通體成了青白釉色,胎質細密,釉面溫潤如玉。最奇的是碗內壁,原先的藥漬非但沒消失,反倒化作一道淡黃紋路,盤成藤蔓形狀,隱隱透出股清香氣。
林招娣雙手捧起,往前走了三步,跪坐下來,把碗舉過頭頂:“民婦無能為力長生之事,但聽聞太后常受頭風所苦,夜不能眠。這隻碗原是裝頭痛散的舊器,經我手洗淨,竟自帶安神藥氣。不敢說是靈丹妙藥,只求盡一份心意。”
太后沒接,也沒讓宮女去拿。
她只是看著那隻碗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你倒是會挑時候。”她聲音低,卻不帶怒意,“本宮問你要長生的法子,你給個治頭疼的碗?”
“民婦實在做不到的事,不敢瞎應承。”林招娣抬頭,目光平首,“可能做到的,哪怕只有一點用,我也願意拿出來。您貴為國母,連覺都睡不安穩,一碗熱藥總比一句空話實在。”
太后嘴角微動,像是想笑,又像是被戳中了什麼。
她抬手,衝太醫點了點下巴:“驗。”
太醫趕緊上前,雙手接過瓷碗。他先用銀針輕敲碗沿,聽聲辨質,再湊近鼻端細嗅。片刻後,他臉色變了。
“回稟太后,此瓷……非民間窯口所能燒製。胎骨緊實,火候極勻,便是官窯精品也不過如此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,“且內壁殘留氣息,確含川芎、天麻、白芷之屬,皆是疏風止痛常用藥材。尤其這藥香不刺鼻,反有寧神之效,若用來盛藥服用,或可助藥性滲透。”
太后聽完,沒說話。
她盯著林招娣看了足足半盞茶工夫,忽然道:“你說這碗原來裝過頭痛散?”
“是。”林招娣點頭,“我在一處塌了的藥鋪邊上撿的,當時碗裡全是泥,洗的時候水都黃了。”
“那你洗之前,可想過它能變成這樣?”
“沒想過。”她搖頭,“我只知道,我洗的東西會變樣,變成啥樣,我說了不算。”
太后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抬手,示意宮女去取她日常喝的藥汁來。
不多時,一小盅深褐色的藥汁端了上來。宮女正要倒入瓷碗,太后卻伸手攔住,自己接過勺子,一點點把藥倒進去。動作很慢,像是怕驚著什麼。
瓷碗盛滿藥,藥香混著釉面散發的淡氣,頓時在殿內瀰漫開來。太后低頭聞了聞,眉頭竟鬆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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