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婦不敢稱功,”她嗓音有點啞,但字字清楚,“只願能一首站著,給那些站不起來的人,撐一段路。”
皇帝看著她,沒讓她起身,反而抬起手,虛虛一扶:“今日起,你不必跪任何人。”
這話一齣,底下百官腦袋垂得更低了。誰都知道,這是破格。天子親口許的,以後林招娣見官不拜,入宮不跪,誰也拿禮法壓不了她。
林招娣沒動,還是跪著,手裡緊緊攥著那方玉印。玉角硌著她的掌心,有點疼,但她不怕疼。她怕的是輕飄飄地接了這份重東西,卻扛不住。
她想起阿圓,想起那些在淨碗攤前排長隊的流民,想起趙三護院時背上的刀傷,想起劉氏富商送來的第一車米糧。她不是一個人活下來的,她身後有一群人,正等著她回去。
這封號不是榮耀,是擔子。
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印,忽然覺得它沉得厲害。
皇帝站在她面前,也沒走。他看著這個滿身狼狽的女人,穿著粗布衣裳,臉上糊著汗和灰,掌心血痕未乾,卻穩穩接住了他給的最高封賞。
他忽然覺得,這座金殿,還不如她掌心那捧土踏實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他突然問。
林招娣一愣,抬頭看他。
“回陛下,民婦……林招娣。”
“林招娣……”皇帝低聲唸了一遍,點點頭,“好名字。招娣,招的是民心,不是富貴。”
他轉身,走回龍椅前三階,卻沒坐下,而是站在那裡,對著滿殿大臣,聲音朗朗:“自今日起,林招娣為一品誥命夫人,賜‘安民事功’匾額,文武百官,不得以舊俗輕視,若有欺壓冒犯者,以欺君論處。”
底下一片窸窣,有人驚,有人懼,有人不服,但沒人敢出聲。
林招娣仍跪在原地,手捧印綬,頭微微低著。陽光照在她肩上,照在那方玉印上,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暈。
她沒哭,也沒笑。她只是覺得,肩膀比剛才更沉了。
可她不怕。
她本來就不圖什麼鳳冠霞帔,不稀罕什麼金殿玉階。她只想活著,帶著阿圓活著,帶著那些跟她一樣餓過、苦過的人活著。
現在,皇帝給了她一塊牌子,一塊能擋風遮雨的牌子。
她接了。
不是為了自己風光,是為了以後能堂堂正正地說一句:這口粥,我分得心安。
她跪著,沒動,也沒抬頭。
皇帝也沒讓她起身,就那麼站著,看著她,像是在看一塊立在荒野裡的碑。
風又吹進來,把她鬢邊那縷碎髮掀了起來,貼在汗溼的臉頰上。她沒伸手去撥。
她知道,這時候不能動。
也不能低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