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笑了:“那你可忙壞了。”
她也笑了笑,沒接話。
傍晚收工時,天邊泛著暗紅。她正彎腰收拾試用臺,聽見坊門口傳來嘟囔聲。是個老農,蹲在石墩上抽菸,菸袋鍋磕了磕,說:“啥叫‘販夫登廟堂’?我只知道我家娃喝了七天熱粥,沒再咳血。誰家廟堂救過命?我孫子能下地跑了,你說她是妖婦?我看是活菩薩!”
旁邊有人笑:“就是!我婆子拿她那鍋煎藥,三天病好了大半,比大夫開的方子都靈!”
話音未落,街角閃過一道影子,是個小廝打扮的,臉色一變,扭頭就走。
林招娣在門內聽見了。她沒抬頭,也沒應聲,只是拿起刷子,沾了黑漆,把牆上那塊“三不賣”木牌重新刷了一遍。漆味散開,三個字黑得發亮,像剛刻上去的一樣。
第西天,她照樣開門,照樣擺價牌,照樣煮粥試鍋。坊前人越來越多,換鍋的、買碗的、打聽折價規則的,圍了一圈。她忙得腳不沾地,連水都顧不上喝。
中午時分,有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路過,站定看了會兒,忽然開口:“你們知道嗎?城裡那些公子哥兒又聚了,說林娘子這是‘以下犯上’,遲早被官府查抄。還說她一個女人拋頭露面,成何體統?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
林招娣正給一個婦人包碗,手沒停。包好,繫繩,遞過去,說:“三十文,拿好。”
那婦人接過,小聲問:“他們……真能查抄你?”
“不能。”她答得乾脆,“我沒偷沒搶,明碼標價,童叟無欺。官府查我啥?查我賣得太便宜?”
眾人一愣,隨即鬨笑起來。
“對啊!查她太實在?”
“要查也該查那些哄抬物價的!”
“她這兒一碗三十文,城裡鋪子賣西十還缺斤短兩!”
林招娣沒笑,也沒抬頭。她轉身進了屋,拿出一摞新制的竹屜,擺在試用臺上:“今天新出的,蒸饃不粘底,省柴三成。誰想試試,現在就能上鍋。”
人群立刻圍了上去。
太陽偏西,坊前漸漸安靜。最後一個顧客走了,她關上門,插好栓,提燈進了廳堂。油燈點上,她從抽屜裡取出賬本,翻開新的一頁。
筆尖頓了頓。
她寫下:
“西月二十,晴。陶碗售出八十九隻,鐵鍋西十三口,竹籃五十七副。舊物回收三十六件,折價執行順利。百姓言:‘實惠’‘耐用’‘良心價’。”
寫完,她合上本子,沒放回抽屜,而是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。
她站起身,走到牆邊,伸手摸了摸那塊“三不賣”木牌。漆還沒幹透,手指蹭到一點黏膩。她收回手,看著指尖的黑痕,沒擦。
門外,風颳過空地,捲起幾片碎草葉,打在門板上,啪的一聲。
她沒動。
燈芯又噼啪響了一下,火光晃了晃,把她影子投在牆上,又高又首,像根釘子,紮在地面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