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門口的腳印還沒掃，歪在牆角的石頭也沒人動。林招娣坐在櫃檯後頭，手裡的賬本合上了，筆也擱了，可她沒起身。油燈芯噼啪響了一聲，她抬眼看了下窗紙，天己經黑透，連最後一點光都收乾淨了。
她站起身，先去關前門。木栓插進槽裡時有點澀，她用力推了一下，聽見外頭街面上兩個男人走過。
“聽說了嗎？”一人壓著嗓子，“東街那幾位公子哥兒聚在茶樓，說一個洗碗婦也敢開坊立號，真是‘販夫走卒登廟堂’，壞了祖宗規矩。”
另一人笑出聲：“可不是嘛，連祠堂門檻都沒踩過的人，倒當起坊主來了？她那破碗能熬三年粥不裂？我看是妖術！要不咋沒人見她窯裡燒出這等貨色？”
話音落地，腳步遠了。
林招娣站在門後，沒動。手指還搭在木栓上，指節發白。她慢慢鬆開手，轉身走到窗邊，把那扇小窗也關嚴實，插好閂。動作很輕，像怕驚了什麼。
她走回桌前，重新點亮油燈，火苗跳了一下，她拿剪子修了燈芯，坐下，翻開賬本。
新的一頁乾乾淨淨。她提筆，蘸墨，寫下：
“西月十八，晴。陶碗入庫七十二隻，鐵鍋三十五口，竹籃二十一副。舊物回收折價換新，試行。”
字寫得比平時慢，一筆一劃，橫平豎首。寫完，她吹了吹紙面，合上本子，放回抽屜。
第二天一早，雞還沒叫全，她就起了。灶上溫著稀飯，她扒了兩口，拎桶水去了後院。新一批陶碗剛出窯，她蹲在地上，一隻只過目，有裂紋的挑出來，編號登記。她做事向來快，今天更利索，手底下沒停過，眼睛也沒抬。
開門時辰一到，她把價牌擺上桌，三十文、八十文、二十文，清清楚楚。又搬出一口新鍋，架在試用臺上，貼上“今日可用”西個字，墨跡未乾。
街對面站著幾個穿綢衫的小廝，遠遠地指指點點。其中一個瘦高個兒冷笑一聲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傳進坊裡：“昨兒還有人說她碗能熬三年粥不裂，我看是妖術惑眾！一個寡婦，連祠堂都不讓進，竟敢稱‘坊主’？她那鍋底擦得鋥亮，誰知道是不是拿銀粉糊的？”
林招娣抬頭看了一眼。
那人正跟同伴擠眉弄眼，手裡搖著把摺扇，一臉不屑。
她沒說話，低頭繼續寫字。落筆更穩，字跡更清。寫完最後一行，她起身提水，把試用臺整個衝了一遍，連臺角的灰都刷乾淨。然後換上一口新鍋，倒水生火，煮了一鍋糙米粥，揭開蓋子，熱氣騰騰。
她端出一碗，放在試用桌上：“誰家孩子餓得快，可以來喝一口。不收錢。”
有個老農牽著孫子過來，試探著問：“真……真能喝？”
“能。”她說，“餓著肚子的人，我見得多了。一碗粥，死不了人。”
孩子捧著碗，小口小口喝，老農站在邊上，眼圈有點紅。
街對面的小廝還在說笑，可聲音低了些。
第三天，她提前半個時辰開門。貨架重新碼過，每樣東西都標了序號。她親自在坊門口支了張桌子，掛出一塊新牌子：“舊碗舊鍋回收，折十文，補差換新。”
有人提著破鍋來換，她接過去一看，鍋底鏽得不成樣，手柄都鬆了。她點點頭：“算十文，補七十就行。”
那人愣住：“這麼破還能折錢？”
“能。”她說，“你拿回去也是扔，不如換口新鍋，省柴火，熬藥也不糊底。”
訊息傳得快。不到晌午，就有十幾個百姓排隊換鍋。她站在桌後，一一登記，換新，叮囑用法：“鐵鍋別空燒，陶碗別驟冷驟熱，竹籃別泡水太久。”
有人問：“林娘子，你圖啥？這麼折騰自己？”
她擦了擦手上的灰，說：“我不圖啥。我就圖個——大家用得踏實。”
